李红衣盯着云落白那张和善的脸庞,直到后者感到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事。”
李红衣随意回道,并未再加以解释。
云落白不是真正的云落白,宁契这个大哥也不是他的大哥。
可不知从何时起,在云落白的心里,宁契已经是他的大哥了。
李红衣猜得没错。
将军府外的两名守卫看到温昭的身影出现在街角的一瞬间,立刻便选择了转身关门。
所以在温昭叩响府门大声嚷嚷着让里面的人开门的时候,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温昭娴熟地纵身一跃落在外墙上,看着墙内一脸惶恐的众人,不禁咧嘴一笑。
“告诉我昨夜三哥睡在哪里了,我要去找他。你们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只能自己去找了,到时候我给这将军府掀个底朝天,受苦受累费心打扫的还是你们,何必呢……”
“在……在南书房……”
一名府内侍女怯生生地回道,温昭对着她扬了扬下巴,旋即哼着小曲儿一路朝着南书房跑去。
她对这将军府就跟对她家一样熟悉,很快就来到了那间南书房门口。
只是她真要推门而入,却看到不远处身着粉裙的洛欣就坐在回廊的栏杆上。
洛欣也是从小在将军府里长大的,又是青川的贴身侍女,温昭自然认得她。
但是温昭对洛欣一向没什么好感,至于原因……
“老四,少爷明日便要启程前往京城了。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舒坦日子,在外面可能一时半会儿都不会适应,你就别吵他,让他睡个好觉吧。”
“你凭什么叫我老四?”
温昭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南书房门口,冷眼看向不远处笑意盈盈的洛欣。
“因为少爷是你的三哥,我以后是要嫁给少爷的,以后你得称我为三嫂,我们早晚是一家人。”
“切,臭不要脸。三哥又没说过会娶你,你得意忘形个什么劲?到时候三哥娶了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有你哭的时候。我们马上就要去京城了,三哥他爹可是手握重兵的云雀大将军,就算是放在那京城里,他也还是将军府的大少爷。京城里穿的花花绿绿的姑娘有的是,搞不好三哥就看上谁了,到时候你再见到三哥,他都给人家肚子搞大了……”
温昭双手在肚子前方做着动作,试图以此拨动洛欣的情绪。
洛欣缓步走到温昭面前,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比自然。
“若真是如此,我自然会祝少爷幸福。可你真觉得这样是最好的结果吗?比起知根知底从小照顾他到现在的我,你宁愿管一个陌生女人叫三嫂吗?”
“我……”
“你若是还认他是三哥,你就要严格把关,不能让他随意跟其他陌生女人频繁往来,这才是你这个老四应尽的义务,知不知道?”
洛欣直视着温昭的眼睛,她明明不会武功,在这个宁州府混世魔王的面前,却没有流露出一丝怯懦,甚至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一时间都将温昭镇住了。
“知……知道了……”
“少爷喜欢我,你知不知道?”
“啊?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没听三哥说过?”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当然不能承认对自己的贴身侍女动心了。不信的话,你下次问问他就知道了。你想想,我跟他朝夕相处一起长大,我们可是青梅竹马,他对我日久生情不是很正常吗?”
“是……是这样么?”
温昭伸手挠了挠头,她觉得洛欣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对,她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冷笑又不在,她又不知道问谁。
面对着洛欣投来的真诚目光,温昭一时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还有,他虽然跟着兰管家学了武功,但是他总是偷懒,又没什么机会与人交手,所以他顶多就能应付两三个赤手空拳的歹徒,对方拿着兵器他都不一定能对付得了。那天下武院里都是厉害的江湖高手,他若是与人发生了摩擦,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保护好他,千万不能让他受伤,你知道吗?”
“不知那天下武院里有没有负责照顾他日常生活的下人,要是洗衣做饭都得自己来,那他肯定是不擅长做这种事的。吃饭他能跟着别人一起吃,但他若是每顿只吃半碗饭,那就是菜色不合胃口,你就要留心给他开小灶改善伙食做些爱吃的饭菜,如果条件受限的话就做大葱炒鸡蛋,他喜欢吃大葱炒鸡蛋……”
“你要是发现他买了好多身衣服,那就是他懒得洗衣服,因为他根本没自己洗过衣服,他又喜欢干净,总要更换整洁衣衫,那得买多少衣服才能换得过来啊。你平时就多受些累,帮他洗洗衣服,大不了等以后你回宁州府了,我帮你洗衣服补偿给你……”
洛欣说着说着,眼圈忍不住开始泛红,她抬起衣袖随意拭去眼角的泪花,努力装出平日里的自然模样。
温昭怔怔看着眼前的洛欣,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是她从前都没体会过的。
一门之隔的书房中,青川背靠房门,将二人之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缄默闭目,胸腔起伏,眼角有泪光闪烁。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一不做二不休
青川是推开南书房的门自己走出来的,他不断打着哈欠,同时招呼温昭赶紧出门,全程没看一旁的洛欣一眼。
就算没有天下武院,他也有不得不入京的理由,这是他云雀将军府大少爷的宿命。
洛欣看着两人同行离去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明明这是出发前的最后一天,明明将军府还有很多他的……家人,她也是其中之一。
临出门之前,温昭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三哥,明天咱们不是就出发了吗,马车你不是说将军府负责准备吗?”
“对啊。”
青川双手对插入袖,漫不经心地回道。
“你……其实我来找你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想着大家聚在一起商量商量行程,我现在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自己去二哥家就成,你就别去了,老实在家待着吧。”
青川偏头望向身侧的温昭,后者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去陪陪洛欣吧。”
青川挑了挑眉,忽然就笑了起来。
他从小和温昭一同长大,后者一向没心没肺敢爱敢恨,行事风格比男孩子都要鲁莽,要她理解别人的感受,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看来你跟冷笑待在一起,长进了不少。”
“你说哪方面?”
“每个方面。”
“切,他不一定打得过我。到时候我若是在那天下武院中取得的名次比他还要靠前,看他这个万劫门少主的脸面往哪搁。行了,你快去吧,我走了。”
温昭推着青川的后背走了几步,又转身朝着已经打开的大门跑去。
她的思绪很乱,脑海中不断闪烁着洛欣眼角浮现泪花的画面,她心里觉得特别不好受。
温昭知道自己不怎么聪明。
但她也很清楚青川有不得不去京城的理由,不然冲着洛欣在她面前落泪的那一幕,她都不可能让青川背井离乡前往千里之外的京城。
云府的几人吃过早饭后,云平照样去大牢里当差,冷笑还在因为昨晚与云落白之战耿耿于怀,持枪站在院内盯着云落白。
云落白早便在门外贴出了即将远行占卜暂停的告示,他原本在院内悠哉喝茶,只是冷笑的举动让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他不敢与冷笑对视,只得以求救目光望向身旁的李红衣,后者对此却视若无睹,甚至嘴角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云落白……昨晚……”
“昨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昨晚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温昭。”
“嗯?”
冷笑听得云里雾里,半晌后才看向李红衣,嘴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来。
“表姐,我觉得此人品行不端……”
“那不是废话吗,你表姐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贼,能跟贼搞好关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云落白淡淡瞥了冷笑一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冷笑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云落白一眼。
“如果我没记错,姑父和盗主的关系极好,你的意思是姑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落白一口茶水忍不住喷了出来,随后因为被呛到连声咳嗽。
“之后经过西川府时,我必定会将你对他的评价完完整整地告诉他的。”
“不是,冷笑,你不能因为打不过我就暗地里使绊子啊?!”
“谁打不过你?谁打不过你!不服再来啊!”
“你年纪轻轻怎么好胜心这么强啊……”
“年轻时好胜心不强,难道老了跟别人比谁活得长吗?”
“好有道理……”
“再说了,你不是跟我也差不多大吗!”
“别激动,别激动……”
云落白抬起双手试图安抚冷笑的激动情绪,一转头却看到温昭慢悠悠地打开云府大门走了进来。
她平日里总是蹦蹦跳跳,不一脚踹开大门都算是她对云落白的尊重,像这般垂头丧气的时候实在少见。
冷笑见她这般垂头丧气,赶紧将手上的银翼破魔枪丢在地上,快步迎了上去。
云落白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冷笑弃之如敝履的银翼破魔枪,心中为它短暂默哀。
“温昭,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双手扶着温昭的肩膀,冷笑急切地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忽然觉得宁州府也挺好的,京城再繁华,那里也不是我们的家……”
温昭的语气听起来有气无力,充斥着不属于她的成熟感。
李红衣与云落白对视一眼,随后主动上前拉着温昭的手让她坐下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温昭这才将在将军府中的经历尽数说出。
云落白在旁安静听着,迟迟未发表任何言论。
这趟京城之旅,对于其他人而言都可以不去,唯独青川不行,他基本等于是被迫的。
而且云落白不用想都知道,青川前脚刚出宁州府,兰香后脚就写信派人送往边关了,甚至有可能信使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他没见过青胜,但是身为手握二十万大军且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原本在边疆带着手底下的一众兄弟保家卫国,忽然听闻家中独子被人控制在眼皮底下了,无论换成谁,但凡有些血性都接受不了。
青胜还没叛变,朝廷就已经开始计划他要是叛变了怎么办,这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不信任。
结合上次音雄带人气势汹汹闯入将军府时口中所言,云落白知道这都是那位代为监国的太子殿下的手笔。
“这位太子殿下,真是个蠢货……”
云落白口中感叹着,一旁的李红衣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到旁边说话。
云落白一脸疑惑,但还是跟着李红衣走到了不远处的位置。
李红衣扫了坐在石桌旁的温昭和冷笑一眼,随后转而看向身旁的云落白,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哎,你说咱们这一去,到时候天下武院的事情散场了,咱们都能走,青少爷被人看住回不来了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要么他只能乖乖就范在京城生活,听他说京城里也有云雀将军的府邸,倒是不至于受了委屈。他要是执意要回来,咱们当然是硬生生从京城里打出来了,不过如此一来,事情闹大了也不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