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麻雀在旁边的树杈上叽叽喳喳,听上去也没那么吵闹。
这是个十分平常的清晨,大家都没怎么出声,各自拿着收拾好的行李包袱上了马车。
临上车之前,云落白回头望了身后的云府一眼。
他不知道已故的兄长是否会喜欢这座阔气宅院,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从前终日以杀戮为生的他,好像在这宁州府里有一个去处了。
这里,就好像是他的根,是他凭着已故兄长的成长环境与经历自己创造的根。
温昭和冷笑一同驾着车,上方用来遮阳挡雨的遮板两侧垂落下两个红色的小灯笼,下方还坠着金黄色的流苏,看上去十分喜庆。
马车内,精致的小香炉中檀香缭绕沁人心脾,云落白和李红衣坐在左侧,青川坐在右侧,气氛安静沉默。
相比于其他人,李红衣对宁州府没有那么深的情感联结,毕竟她不是在宁州府长大的,她对宁州府的好感也来自周围的伙伴们,除了宁契以外,其余人现在都在她身边。
李红衣刚想张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刚走出没多远的马车忽然停住了。
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掀开车窗朝外望去,就看见身穿捕快服装腰侧佩刀的宁契正站在街边搓着手。
“是宁捕快……”
她此言一出,青川和云落白面面相觑,三人随后不约而同下了马车。
“大哥,我还以为你不来送我们了呢!”
温昭跳下马车扑进宁契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其余人等皆下了马车站在宁契面前,各自神情复杂。
“我本来也是怕分别之际闹得太过感伤,到时候你们再舍不得走,所以没想来的。只是你们毕竟不是去玩的,我身为大哥,总要……”
宁契原本想说些什么,当他看到所有人腰间都挂着他送的平安符时,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蠕动,双眼还是忍不住泛红。
“老四,别哭了,大哥有话跟你说……”
宁契扶正温昭的身体,后者以衣袖抹了一把眼泪,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老四,你是最能打的,平日里大哥总劝你不要到处惹是生非,但是真到了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不招惹别人,别人看你不顺眼故意找茬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所以要是有人欺负你二哥和你三哥,你一定得替大哥保护好他们,不能让他们吃亏,知道吗?他们不比李姑娘和冷少主,他们没什么武功底子的……”
“大哥,我知道了……”
冷笑轻轻拍了拍温昭的肩膀对其加以安慰,宁契又转而看向了人群中的青川。
“老三,你从小娇生惯养,说不上飞扬跋扈,有时候行事也确实太过嚣张。到了京城,遇事要低调,就当是为了你爹云雀将军着想。凡事三思而后行,京城不比宁州府,肯定也有很多不好招惹的大人物的……”
“大哥,我记住了……”
青川上前一步紧紧拥抱宁契。
对青川而言,宁契就是他的亲大哥,如果不是宁契从小领着他到处玩,多少约束管教了他的性子,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变成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了。
宁契最后看向的是云落白。
那张熟悉的脸庞,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宁契轻声呼唤,语气哽咽。
“老二……”
第二百二十四章 凭什么
云落白闻声上前。
“大哥,我在。”
云落白本以为宁契会像嘱咐青川和温昭一样叮嘱他几句,可宁契就这般怔怔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庞,直到某一瞬间宁契回过神来,这才从身后的板车上拿起了一条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毯子。
“老二,这是大哥给你的,你拿着吧。”
云落白双手接过羊皮毯子,不明所以。
“大哥,怎么单独给云落白不给我和老四,偏心是吧?”
青川忍不住在一旁打趣道,算是稍微缓和了伤感的氛围。
“就是就是!大哥,怎么只给二哥东西,我和三哥的呢!”
青川和温昭的起哄声被云落白听进耳中,他强颜欢笑看向宁契,试探着轻声开口。
“大哥,眼看着就夏天了,这羊皮毯子,也用不上啊……”
云落白不明白宁契为什么在这个季节送他一条羊皮毯子,就算作为临别赠礼,也实在有些勉强。
“老二,假设你们三个跟别人共处一室,天气寒冷,别人拿到了该分配的毛毯你们没有。如果是老四,她必定会抢夺别人的毛毯用以御寒。如果是老三,他会掏出银票买来别人的毛毯。唯独你,你什么都不会做,你只会自己咬牙硬挺……”
宁契伸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再度看向青川和温昭的时候,那张虬髯方脸上布满认真。
“你们两个,照顾好老二……”
宁契的语气很轻,轻到低不可闻。
青川和温昭同时点了点头,宁契努力抑制着情绪起伏,嘴唇却依旧有些颤抖。
“他们三人……就拜托二位多费心了……”
宁契朝着李红衣和冷笑拱手弯腰行礼,李红衣赶紧伸手将其扶正。
“宁捕快,我们都是朋友。经此一别,必定肝胆相照,你大可放心。”
宁契朝着几人抬了抬手臂,旋即背过身去。
温昭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冷笑伸手拦住了。
眼下谁心里都不好受,宁契这个当大哥的,毕竟不想在众人面前因为分别痛哭流涕。
宁契身后的几人恋恋不舍地各自上了马车,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由近及远。
待得众人离去以后,宁契手扶着墙壁,独自哭成了泪人。
明明只是数月分别,他本不该如此伤心的。
马车上,云落白将那条羊皮毯子放在膝盖上,仔细端详着。
坐在他对面的青川见此情景,不屑地撇了撇嘴。
“赶紧收起来,显摆什么?就你有我们都没有,你很得意?”
一旁的李红衣忍不住抿嘴轻笑。
大名鼎鼎的青少爷竟然会因为一条毛毯生出嫉妒之心,任谁见了也会觉得好笑的。
马车在街道上来回穿行,青川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不对,这不是出城的路。”
他抬手掀开窗帘看向窗外的街景,随后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老四,是不是走错路了?这怎么像是……”
“三哥,没走错,是去你家的路。”
“去我家干什么?我们不就是从我家出来的吗?马车都是我家出的啊!”
“我经常出门走镖,我爹娘都习惯了,所以我们温家镖局就不去了。你这个羊尊处优的大少爷出这么一趟远门,又没有一个将军府的人跟着,他们肯定会担心的,而且……”
驾车的温昭说到一半便不说了。
她想说的其实是早上她来将军府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洛欣的身影,想来后者是故意对她甚至是青川避而不见的。
这一去搞不好就得三五个月,若是没能好好道别,日后想起来是会很遗憾的。
“是养尊处优,不是羊尊处优……”
一旁的冷笑小声提醒,温昭轻声哦了一声,不以为意。
马车一路在街道上穿行,凭着对周边环境的了解,温昭很快便驾车来到了将军府外的长街上。
她故意减缓车速,让马儿缓慢行走,就是为了等将军府门口的护卫进去报信,让里面的人出来与青川见临行前的最后一面。
果不其然,在看到自家马车去而复返之时,门口的两名守卫立刻便进入了将军府。
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众人想象中的人头攒动,大批府内下人蜂拥而至的场景并未出现。
不消多时,梳着两条细长发辫的洛欣便在一众府内丫鬟的簇拥中被推出了门,将军府的两扇大门立刻就被关上了。
云落白和李红衣掀开车帘,看着被赶出将军府的洛欣,脸上同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行了,快下去吧,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云落白笑着说道。
青川一时哑然,略微犹豫之后,还是走下了马车。
今日青川穿了件深绿色的长衫,是他清晨醒来时便出现在床头的。
他这个将军府的大少爷平日里穿什么,全在洛欣的一念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洛欣面前,故意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怎么,你有话要对本少爷说?本少爷可不记得拖欠了你的工钱,是不是想趁机敲诈一笔?”
看着眼前英姿挺拔的青川,洛欣踮起脚尖,伸手为其抚平肩膀处的褶皱。
“这件衣服我没有剪破。您穿着它,记得想我。”
洛欣的语气听起来很柔软,就像是新婚妻子对于即将远行的丈夫的温声叮嘱。
青川挑了挑眉,喉咙滚动,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平日里洛欣虽然一口一个少爷,但是跟他说话之时基本没有半分敬意,总是呛得他无法还嘴。
关于这件衣服发生的对话,只不过是二人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罢了。
青川没想到洛欣记得这么清楚,他也记得这么清楚。
只是以他的性格,确实不想营造出跟洛欣伤感离别的氛围。
“你也知道,本少爷记性不好,这一去京城,搞不好贪图享乐,什么事情都忘光了,到时候还真不一定会想起你来……”
“少爷,您一定要记得想我。”
洛欣打断了青川的悠悠之言。
她说得认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青川口中发出一声嗤笑,像平常那样跟眼前的洛欣拌嘴。
“凭什么?”
洛欣伸出手臂,在马车以及墙头上一众看客的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青川。
她将头倚靠在青川的胸膛上,柔声回应。
“就凭我七岁就跟着您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当务之急
听闻此言,青川的身躯僵硬,再也没了反驳的言语。
是啊,洛欣七岁就跟着他,做了他的贴身侍女……
这许多年来,他的喜怒哀乐再也没人比她更了解了。
马车上,云落白和李红衣一起将头探出车窗,看上去滑稽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