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倒确实与那画中人物十分相像……”
李自归走到云落白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双臂,看上去像是在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可是云落白却看不透李自归嘴角的微笑里究竟藏着什么含义。
他不敢与李自归对视,好似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眼前这位温和待人的李大夫便能洞穿他的内心。
众人聚集在鹤归楼之中,目光打量着周围的装饰构造之时,冷红楼和李红衣也各自端着茶盘走了过来。
眼见众人都站在一起,李红衣不禁疑惑皱眉。
“你们都站着干什么,这里不是有椅子吗,坐下啊。这是我娘,你们跟她打个招呼吧。”
“姑姑。”
“青川见过伯母。”
“云落白见过伯母。”
“伯母,你好漂亮啊。”
温昭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眼前端着茶盘的冰霜美人,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这位伯母根本不像是年逾四十的中年妇人。
冷红楼朝着众人微微点头,却并未放下手上的茶盘。
李自归忽然在此时开口。
“红衣,拿着沏好的茶带你的朋友们在家里四处逛逛吧,不要让他们感到太过拘束,就当是到了自己家一样。”
“行……”
李红衣应了一声,心里却十分不解。
既然如此,那她爹在接诊完所有病人以后完全可以自行到后院去跟众人打个照面,何必让众人进来又出去……
在她眼里,她爹虽然不着调,却没什么架子,不至于在几名小辈面前摆谱才对……
温昭十分有眼力见,主动伸手接过了冷红楼手中的茶盘,众人转过身来正要离开之际,李自归又开口了。
“云落白留下。”
云落白闻言,抬起的双腿瞬间如同灌铅,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也再度变得紧绷。
他不觉得自己哪里露了馅,至少如今的他从外表看上去,确实很像个年轻的算命先生。
李红衣本就因为试图隐瞒关于云落白的事情而内心发虚,听闻此言,顿时情绪激动。
“爹,你要干什么啊?!”
“没什么啊,我跟你娘想单独跟他说说话而已。怎么,你还怕我们吃了他不成?”
李自归悠悠说道。
一旁的青川双手对插入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也对,有些话伯父和伯母是得跟云落白单独聊聊……”
温昭也如同开了窍一般,劝导着众人暂且离去。
“是啊是啊,咱们先走吧。二哥,你一会儿再来找我们啊。”
李红衣转而看向云落白,在后者冲其微微点了点头后,这才紧抿双唇转身跟随众人愤愤离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你为什么要杀我
随着众人陆续离去,鹤归楼内便只剩下了李自归和冷红楼夫妻二人以及云落白。
气氛陷入了沉寂之中,周围安静得让人窒息,仿佛一根银针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可闻。
云落白能感受到胸腔中整颗心脏在剧烈跳动,直觉告诉他必须打破这种沉寂的氛围。
“不知伯父伯母单独将在下留在此地,所为何事?”
云落白率先开口礼貌发问,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巨大的压迫感仿佛在这一刻席卷他的全身,让他难以呼吸。
冷红楼缓步走到门边,随后伸手关上了鹤归楼的正门。
后方关门的声音传入云落白的耳中,他喉咙滚动,依旧极力保持着镇定。
李自归则走到了他帮人诊脉医病的书案前坐了下来,他并未再度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云落白,而是将手伸向窗边,那里有两根细长的线绳轻盈垂下。
李自归伸手一拉,数道竹帘便自窗户内侧上方垂落而下,仿佛将鹤归楼内外完全隔绝开来。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云落白则站在中央。
室内光线变得昏暗的那一瞬,冷红楼忽然拔出腰间软剑。
细长的软剑划破空气传出锐利声响,她抬起剑尖指向前方的云落白,身形疾闪之间长剑朝着云落白的背心直刺而出。
在冷红楼拔剑的那一刻,云落白便已微微侧身。
他的右脚向后退了一步半,同时让自己原本处于室内中央的身体朝着李自归所处的方向稍微倾斜。
他左臂悬于胸前,右臂则自然垂落,连手掌都缩进了垂下的袖口之中。
冷红楼刺出的长剑在半路收势,因为二者本就相距不远,云落白甚至能感受到那柄软剑上的森然寒意。
由于早就从李红衣口中得知他们极有可能前往西川府来拜会其父母,所以云落白早就做好了与这夫妻二人见面的打算,但他想过李自归也许会因为他和李红衣走得太近加以盘问,却没想到这对夫妻会将他独自留在这鹤归楼中一言不发径直出手。
江湖传言李自归自二十年前孤身一人踏雪入京创下惊世一战后便武功尽失,以眼下形势看来,倒确实如此。
李自归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身体紧绷的云落白,开口之时语气轻描淡写,却远没了初见时面对众人的客气热情。
“你听见我娘子拔剑的那一瞬间,脚步便立刻后退,身子却朝我这边前倾,应该是做好了情况不妙便从我右手边第二扇窗户破窗而出的准备吧。”
“……”
云落白看向李自归,他深深呼吸,却并未开口回应,因为他不明白李自归为什么能在眨眼之间看穿他心中所想。
“只不过在此之前,你须得挡住我娘子刺出的剑势才行,否则你破窗而出之前我娘子手中的剑便会刺入你的身躯。你手无寸铁,自然不可能以兵器作挡,你只能选择移动身形躲闪,可你又无法同时完成破窗而出和躲开她手中软剑攻势这两件事……”
李自归拿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其中的热茶。
“看来你对垂下的那条衣袖很自信,若是其中藏有暗器,你确实能在破窗而出之前以暗器反击阻挡我娘子的剑锋,但我方才与你见面时拍打过你的双臂,你的衣袖中应该并未藏有任何暗器。没有暗器,那你能倚仗的便只剩下了内力……”
李自归的手指在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敲动着,不知何时,他那张儒雅随和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了半分笑意。
“若是我所料不错,你应当是想要在破窗而出之前以内力加以反击。可想要让内力透体而出,甚至达到阻拦我娘子攻势的程度需要极其深厚的内功修为。要么你对自己的内功修为很自信,要么就是你修行了特殊的内功,在这方面有所见长……”
云落白安静听着,藏在袖下掌心中的寒气在顷刻间消散。
身穿一袭红衣的冷红楼虽然收回了剑势,却并未将手中软剑收回腰间。
她持剑立于云落白身后,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却好似与李自归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数十年间日积月累的无声默契。
“以你这般年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做出你认为最正确的反应,这种事并非常人可以做到的。你的表现出乎了我的意料,但你知道吗,红衣和冷笑也就罢了,换成与你同行的另外两名同伴,即便他们也身怀武功,面对我家娘子突然发起的攻势,最有可能的便是惊慌失措之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他们毕竟是红衣的朋友,我娘子没有杀他们的理由……”
云落白藏在袖口中的手掌缓缓握紧。
他没想到自己经年累月养成的面对突发状况的身体本能,会在此刻将他完全暴露在李自归的视线之内。
他想过李自归天下无敌,武学造诣冠绝江湖无人可比,甚至时至今日依旧身怀绝世武功。
但他绝没想到李自归聪明绝顶,甚至在初见之时,后者确实像个医馆中的平常大夫,就和他像个年轻的算命先生一样。
“你为什么觉得我娘子有可能杀你?这么说可能不太明显,那我换一种方式……”
李自归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云落白面前。
昏暗的鹤归楼里,他的脚步声异常清晰,好似每一步都踩在云落白的心脏上。
近在咫尺之间,李自归的声音淡漠至极。
“你为什么要杀我?”
云落白目光下垂,并未选择与面前的李自归对视。
原因无他,他本就心虚。
见云落白没有正面回应,也没有出声辩解,李自归心中了然。
“你是谁,我夫妻二人并不关心。只是你与红衣形影不离,如今却如此藏匿身份,不知是何居心。我夫妻二人并非迂腐之人,也从不介意旁人出身,你若能将你接近红衣的目的说个清楚,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你,还能留你一条生路。可你若是含糊其辞说不清楚……”
李自归微微俯身,特意凑到了云落白耳畔。
“我绝不会让你活着。”
李自归的语气很平静,如同在平静地陈述事实。
这天下从来没有他杀不得的人。
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第二百四十七章 在下心甘情愿
在极近距离下,云落白能嗅到李自归身上的独特药香,那来源于其腰上系着的一个独特小香囊。
屋内因为窗上落下的竹帘遮挡住了光线而显得昏暗,云落白看不清李自归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光线受阻,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敢与其直视。
他从李自归的身上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杀气,可是李自归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好像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自认在武学一途上天赋异禀,凡同龄者无人可出其右,纵然是真的进入了那所谓的天下武院,他也不认为这中原江湖的年轻一辈中,有谁能胜他分毫。
人尽皆知,李自归是大晖王朝整座江湖之中最高的那座山。
可是这一刻,云落白甚至感觉不到李自归身上有一丝一毫的内力流动。
那些充满威胁的话语自其口中说出,仿佛是在与街头巷尾的邻居们闲话家常。
手无寸铁的李自归就这般站在云落白的面前,云落白虽未与其对视,却能感觉到李自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犹如利箭穿身。
这种感觉他太清楚不过了,他曾用这种目光看过无数人,那些人最后无一例外都死了。
此刻的他在李自归眼中,和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云落白能真切感受到李自归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恐怖威压,仿佛顷刻间击碎了他多年来引以为傲的武学修为。
「会死」
当云落白的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如今的处境已经十分明显了。
冷红楼依旧手持软剑站在云落白的后方,云落白即便知道自己已然身临险境,掌心周围也没有再度凝聚出那些晶莹剔透的冰片。
现在他还不一定会死。
但是那些冰片出现的那一瞬间,他一定会死。
在真切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云落白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我与李姑娘的相识,仅为缘分。我本无意与她有所牵扯,奈何缘分……”
缘分这两个字,纵然放在整个世间也是含糊不清的。
可是云落白偏偏就用了这种表达方式,他觉得这便是他与李红衣产生交集的一切源头。
他忽然抬起头来,望向眼前这位大晖王朝的传奇人物。
他面无表情,眼神中透着股悍不畏死的决心。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李姑娘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如今的我们只不过是顺路同行而已。我不知我和她是否终将分道扬镳,但是无论这段缘分最终将我和她指引向何处,我都无悔与她相识。”
李自归注视着云落白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随后发出一声轻笑。
冷红楼手中软剑自后方搭在云落白的肩膀上,锐利的剑锋与他的脖颈之间不过寸许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