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愿为红衣而死。”
这是云落白听冷红楼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她拔剑的速度要比她说话的速度快很多，明明是一句问话，可是自她口中说出，却平静到像是要将他口中那所谓的缘分盖棺定论。
云落白站直身躯，丝毫不惧怕肩上的软剑会划破他的脖颈。
他的脑海中在顷刻间浮现出了许多画面，尽是与李红衣在日常相处间的片段过往。
在每一个画面之中，他都面带微笑。
是因为真正的云落白总是面带微笑呢，还是因为有她在身边，他总是感到心情愉悦呢……
云落白说不清楚，但是他却能无比笃定地回答冷红楼的问题。
“在下心甘情愿。”
云落白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李红衣在他身边时他总是面带微笑一样，他也不知道在眼下任人宰割的处境中，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娘！你们在干什么？！”
本该离去的李红衣在此刻突然自后门闯入，看到冷红楼手中那柄一向与其寸步不离的软剑正自后方搭在云落白肩上的一幕，她的语气震惊，甚至还带着几分颤抖。
她原本是要带着众人在家中四处参观的，只是她始终对于被独自留下的云落白有所牵挂。
即便她知道云落白是个很聪明的人，但她担心云落白一时疏忽说漏了嘴，由于一直放心不下，这才过来看看。
她没想过冷红楼会对云落白出手。
李红衣太了解自己娘亲的性格了，在短暂震惊过后，她像是发了疯般冲到近前，一把将搭在云落白肩上的那把软剑拨到一旁，随后张开双臂将其护在身后。
“你们要干什么啊？不是单独聊聊吗？这就是你们聊天的方式吗？！”
李红衣双眼泛红，她的声音听来实在尖锐，她转头看向因为她的出现退后了几步的李自归，咬着嘴唇，脸上写满了愤怒。
她知道，如果李自归没有这种想法，冷红楼是绝不会做出有可能伤害到云落白的事情的。
大颗晶莹的泪珠自那张绝美的容颜不断滚落而下，李红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落泪。
或许是因为对于父母的行为太过气愤，亦或许是因为后怕。
李红衣在云落白的心中，从来都是个明媚爱笑，温柔明事理的姑娘。
他从未见过李红衣这般愤怒，也未曾见过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李姑娘，你别想太多，伯父和伯母只是跟我开个玩笑而已……”
作为明面上的受害者，云落白主动出声，他也不希望因为他影响了这一家三口的家庭关系。
冷红楼没说什么，只是静默地将手中软剑收回了腰间。
李自归也没想到李红衣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尤其是当他看到李红衣将云落白护在身后的那一刻，他的心底涌现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
他这个连习武都觉得辛苦，只会偷人东西速速跑路的女儿，也有挡在别人面前的一天么……
“我和你娘没有想要伤害他的意思，就是逗他玩玩而已……”
李自归尴尬地出声解释，即便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苍白无力。
他走到近前，将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拥入怀中。
“是爹娘不好，爹娘错了，你别生爹娘的气……”
李自归听着李红衣在怀中发出的抽泣声，轻声哄着这个不知何时已然长大的宝贝女儿。
看着眼前的一幕，云落白心里松了口气。
他虽然没见过自己的爹娘，但他能感受到，李红衣的爹娘是爱她的。
就在此时，冷红楼从他身旁走过，对着他主动开口。
“还愣着干什么，一会儿茶要凉了。”
“啊……”
“不用管，她小时候也爱哭，一会儿她爹就给她哄好了。”
“啊？”
云落白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这一家人……
倒还真是特别……
第二百四十八章 我还真有一事相求
被李红衣留在书房中的另外三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温昭看不懂墙上的字画，只能坐在书房里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跟旁边的青川搭话。
“哎，三哥，你说伯父和伯母能对二哥说什么啊？”
“还能说什么，肯定问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啊，主要还是围绕着门当户对的话题来呗，不然作为女方家长，他们还能问什么？”
“姑姑和姑父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冷笑忽然在此刻插话。
以他对李自归和冷红楼的了解，二人绝不会嫌弃云落白出身平凡。
就在此时，冷红楼带着云落白一同走了过来。
冷红楼在前带路，云落白乖巧地跟在其身后，走进书房时还冲着众人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二哥，怎么样？跟伯父和伯母聊得愉快吗？”
温昭语气欢快地对着云落白问道，后者愣了一下，旋即轻轻点了点头。
“愉快，愉快极了……”
“你们暂且在此等候，一会儿他们父女二人就过来了，我去厨房做饭。”
冷红楼轻声说道。
她的语气平静，似乎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情感色彩。
冷红楼前脚刚出门，冷笑便环顾四周朝着众人开口解释。
“我姑姑总是那样的，虽然待人冷冰冰，但她其实是个好人。她不是对你们不够热情，她对除了姑父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每次我来这里，她都会准备一大桌丰盛饭菜，虽然味道尝起来较为普通，但是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做的。”
温昭闻言微微偏头似有所悟，旋即忽然起身跑了出去。
“伯母，我来帮你做饭吧，我手脚很麻利的！”
听着温昭的高声呼喊，冷笑和青川面面相觑。
“老四没心没肺的，倒是自来熟……我倒也想去厨房帮忙，就是不太敢接近伯母，感觉她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个冰雪美人，不过她现在看上去倒也十分年轻就是了，若是她和李姑娘站在一起，恐怕不说她们是母女的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她们是姐妹……说起来，云落白，那位沉默寡言的伯母跟你说些什么了吗？”
被青川这么一问，云落白回想起方才在鹤归楼中冷红楼询问他的问题，随后敷衍了过去。
“没……没说什么……”
即便未能与冷红楼交手，云落白也能感受到冷红楼绝非等闲之辈。
她出剑的速度极快，毫不拖泥带水，软剑轻盈灵巧，剑势却迅猛无比，显然在修习剑法上有着深厚造诣。
就算李自归真的武功尽失，方才身在鹤归楼中险些被这夫妻二人前后夹击之时，云落白也没有把握能够顺利在冷红楼的剑下安然脱身。
云落白想试试李自归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武功尽失，但他找不到任何机会。
许多年来，李自归都是中原江湖中传说级别的人物，究其根本，还是世人对其所谓的武功尽失依旧存疑，这已经成为茶楼酒肆之中老生常谈的话题了。
这一次，云落白算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为什么世人都对此心生好奇，却无一人尝试对李自归出手试探，因为李自归身旁的爱妻就是他最强大的屏障。
另一边，温昭主动帮忙的提议没有被冷红楼否决，她便笑嘻嘻地跟在了这位冷冰冰的伯母身后。
厨房里宽敞明亮，不仅被打扫得十分干净，其中的所有物件都被摆放得井井有条。
温昭跟着冷红楼步入厨房，却并未四处乱动，而是站在原地听候指示。
“伯母，我能帮忙干些粗活，洗菜切菜之类的。”
冷红楼抬眼看向温昭，随后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竹篮。
“那里面的蔬菜已经洗干净了，有劳你帮忙切好放在旁边摞着的盘子里。竹篮旁边的木帘下盖着的木盆中装的是牛肉，先切蔬菜再切肉，一半肉切成薄片，一半肉切成肉块。”
“好嘞。”
温昭挽起袖子，在旁边的水盆中洗了把手，随后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干净利落地开始切菜。
她的动作极其熟练，显然平日里也没少做这种事情，只是与优雅的厨娘相比，她的举动更像是一名健壮的伙夫。
她没有多说什么，例如蔬菜要切成什么样子，牛肉要切成多薄的薄片才行。
在温昭的理解里，冷红楼没说，那就是随便她切成什么样子。
她心中没什么顾虑，因为冷红楼是李红衣的娘亲，那就是自己人。
冷红楼将早就准备好的砂锅放在火炉上，听着身后案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她转过头来，总觉得此刻她应该说些什么。
寻常人家的母亲，面对来家中做客的孩子朋友们，应该是热情相待的。
“你是客人，还来帮厨，辛苦你了。”
冷红楼的声音里没有长辈对晚辈说话时的虚假客套，她在以一种平等的方式跟温昭说话，与尊卑长幼无关。
手持菜刀的温昭并未转过身来，她手起刀落，案板上的蔬菜便被切得整整齐齐，随后被她推在菜刀上，又装进盘中。
“伯母，你不用客气，我跟红衣姐关系可好了，咱们就跟一家人一样。”
这种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多少透着股套近乎的意思，但是出自温昭之口时，就显得十分真诚。
“冷笑的父亲是我的兄长，这件事你应该知道。我听说，你跟冷笑之间的关系很好。”
“害，我跟他啊，就是不打不相识呗。他像个小姑娘一样细皮嫩肉的，又不爱说话，但是意外地很能打。我跟您说，来的路上我们碰见一大群黑衣人，我俩一左一右两杆长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嘿嘿，当时是晚上，只有月亮没有太阳……”
说到兴起之时，温昭握着菜刀左右挥舞，直至意识到此刻并非在宁州府的地界上，这才讪讪然缩回了手，继续忙着手上的活计。
冷红楼背靠灶台，看着眼前这个不仅活泼可爱，干起活来还动作麻利毫不做作的小姑娘，心中不免对其生出几分好感。
“我不会让你白白帮我干活的，日后你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也会帮你。”
温昭闻言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灿烂笑容。
“嘿嘿，真的吗？伯母，我还真有一事相求……”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一把好大好大的雨伞
冷红楼不是一个会说场面话的人。
在她心里，她觉得温昭第一次见面就能来厨房里帮忙，干起活来的麻利动作她又十分中意，她并不认为这些事是温昭必须做的，因为温昭是以李红衣朋友的身份来鹤归楼里做客的。
冷红楼对温昭承诺日后她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自己，这句话的分量是很重的。
冷红楼极少对别人许诺，虽然她如今跟随李自归退隐江湖，但无论是李自归妻子的身份，还是万劫门门主妹妹的身份，都足以让她在一举一动之间牵连整座江湖。
她没想到自己刚说出以后温昭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她，温昭就接上话了。
在此之前，冷红楼对温昭的家世有些了解。
因为上次李红衣归来之时，她曾经对李自归和冷红楼说起过当年游蛟军十五万人在希阳谷全军覆没的事情，云平和温然因此背上了叛国通敌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