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红楼说过，你家世显赫，并非寻常大户人家的少爷可以相提并论。我倒是很好奇，你想求我什么？”
眼见自己已经被李自归猜出心中所想，青川尴尬笑着，略微沉吟，随后才缓缓开口。
“在下在宁州府有一大哥，名为宁契，是宁州府衙门里的捕快。他素来对您十分崇拜，凡遇说书先生讲述您平生过往，他必定驻足静听。只是碍于职责所在，所以他未能与我等一同前往京城共赏繁华美景。在下曾答应过他，若有朝一日有缘得见伯父，必定会想方设法向您求得一把令尊亲手打造的宝刀赠予他。在下家中颇有资产，然金银有价情义无价，还望伯父成全，在下感激不尽……”
听了青川一席话，李自归挑了挑眉，唇角依旧挂着微笑，却并未立即回应。
他听过宁契这个名字。
只是李自归想不到，一名小小的捕快和一个将军府里的大少爷能有多少交情，以至于让青川为了帮宁契购得一把宝刀，不惜谦卑至如此地步。
见李自归没回话，青川整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您只要开口，在下必定不会还价。在下亦知晓千兵山庄财力丰厚，看不起金银财宝，还望伯父能看在我等与李姑娘相识一场的份上行个方便，在下先行谢过了……”
青川退后两步，随后朝着李自归深深躬身行礼。
李自归能听出青川话语中的诚恳，但是他爹李凡语如今已然年事已高，多年以来除了用碧落和黄泉的残余用料为李红衣打造了那把名为边角料的贴身匕首以外，就没再动手打造过兵器。
要是说送人就能送人，那他爹早年间打造的那些绝世神兵早就送光了。
“不必多礼，你暂且起身。”
听李自归这么说，青川站直身躯，满脸期待看向前者。
坐在石凳上的李自归瞥了他一眼，依旧气定神闲。
“我看你倒是挺顺眼的，你若是满足修炼条件，我可以把十里清风传给你，但是刀就不能给你了。反之，你若是要刀，那你就错过修炼十里清风的机会了。若是我现在让你选，你选什么？”
“刀。”
青川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怎么，你是没听过我那十里清风的名号吗？”
“在下当然听过。江湖传闻，当年您便是凭此绝世内功和碧落黄泉这一双宝剑，打遍天下无敌手。只是在下又不傻，您又不可能真将那绝世内功传给在下，不过是一时玩笑话罢了。”
四目相对之间，李自归笑着点了点头。
青川是个心思活泛、机智灵巧的年轻人，初见他时李自归便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你要是真想要刀，不光得舍弃十里清风，还得让我废了你身上的武功。从此以后，你虽看似与常人无异，却再不可修习武学。如此一来，我不收你金银，也必会以宝刀相赠。否则的话，日后此事传入江湖之中，多少人都来找我攀关系，我家里有多少宝刀也不够送人的。”
“好。”
青川依旧回答得干脆利落。
看着青川泰然自若的模样，李自归收起脸上笑容，站起身来走到青川近前，随后伸出手指快速点向他前胸的多处穴道，又以双指置于其右腹处重重一点，青川顿时眉头紧锁。
这还没完，李自归抬起手掌朝着青川胸前随意一拍，后者顿觉喉咙涌上一阵甘甜，转过头来便喷出一口鲜血。
“你真以为你是红衣的朋友，跟我说两句好话，我就能满足你的心愿？你且运功试试，心中自有定夺。”
李自归唇角勾起一抹讥笑，语气冰冷地说道。
青川喉咙滚动，尝试着在体内运转之前从兰香手里拿到的两仪归玄，他虽学习不久，却也初见端倪，能感受到体内并不强烈的内力流动之感。
只是如今他再度运功，那微弱的内力流动却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无法有丝毫感知，甚至身体都能感受到阵阵酸麻。
青川重重呼出一口气，算是放下了心里的巨石，随后抬头望向李自归，面带微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多谢伯父了……”
青川的笑容中满是感激，看不出一点算计失败后恼羞成怒的情绪。
李自归想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有种。
“为了一把我爹打造的刀废了自己的大好前途，值得么？你完全可以再找红衣来求我说情，没必要搭上自己，况且那把刀最后也落不到你手上。”
“我不需要武功，况且我本身也没练多久，丢了也不心疼。但我大哥得了那把刀必定会十分高兴，待我回到宁州府，还能借此对他大肆吹嘘一番。我同他一生兄弟，便能吹嘘一生，何乐而不为呢。”
青川目光柔和，好似已经看到了宁契腰佩宝刀行走在宁州府的大街小巷上，逢人问起便高声炫耀的场景。
“爹，你又在干什么？！青少爷你没事吧！”
不远处的书房门口传来李红衣的惊呼声，她和另外两人匆匆赶来，看着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青川嘴角尚未来得及拭去的鲜血，李红衣愤怒至极，厉声控诉。
“爹！他们是来家里做客的，你是不是要把他们都杀了才满意？你要不要把我和冷笑也杀了？！”
云落白从怀中取出手帕递向青川，冷笑则扶着青川的手臂，一脸关切地开口询问。
“没事吧……”
面对李红衣的熊熊怒火，李自归只能无奈解释。
“我见他很会说话，人又机灵，就帮他打通了几处容易阻塞内力流动的经脉，便于他这等初学者修习内功。晚些时候他自会有所感知，这对他而言是好事，他谢我还来不及呢。”
他转而看向一脸茫然的青川，脸上表情满是不屑。
“你跟那姓云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影响我和红衣的父女关系，我真想让我家娘子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一旁始终一言未发的云落白探出脑袋，表情疑惑。
第二百五十二章 无妨
夜幕降临，今晚的鹤归楼里热闹了起来。
众人各自帮忙端菜，上下楼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消多时饭桌上便摆满了一桌丰盛佳肴。
众人尚未来得及落座之前，李自归还将李红衣叫到了身边。
“红衣，你去叫师公过来吃饭吧。”
“师公？爹，师公在我们家吗？你怎么不早说？”
想到师公，李红衣的双眼都在一瞬间明亮了起来。
“你师公他……最近确实十分辛苦，今天下午还被一个病人气得受不了直接撂挑子不干回房休息去了……”
李自归脸上的笑容里满是同情，李红衣则活蹦乱跳转身跑向施无常的房间。
“好香啊……伯母做菜的手艺真好啊，之前在厨房里我可是第一个闻到香味的！”
温昭的视线定格在桌上一道道美味佳肴上，其中有许多都由她出过力，虽然大多都只局限于备菜阶段。
“我的手艺很普通，只能勉强过关，比不得外面酒楼里的大厨。”
冷红楼静立在一旁轻声说道。
“哪能呢，您长得这么漂亮，即便是最简单的白菜豆腐，看到厨师拥有这种美貌，也会让人食欲大振的！不瞒您说，我小的时候就想长大以后长成您这样的，可惜没长好，嘿嘿……”
温昭坦率爽朗的品性最适合活跃气氛，即便是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冷红楼，听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张绝美容颜上的神情总会变得十分柔和。
李自归面带微笑看向众人，鹤归楼里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各位暂且稍等片刻，红衣去请我师父了，等他老人家来了，我们即刻开饭。”
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他就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青葱岁月。
“伯父，您方才给我一顿点穴，吐了口血以后我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您不愧是世间罕见的绝顶高手啊，武功又高医术又好，生为男儿，当以您为镜啊！”
青川朝着李自归竖起大拇指又是一通夸赞，令后者笑得合不拢嘴。
靠在窗边的云落白被身旁的冷笑用手肘碰了碰，他转过头来，就看见冷笑正以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向他。
“照眼下这情形发展下去，姑姑和姑父把表姐嫁给温昭和青少爷的概率都比把表姐嫁给你要大得多。”
云落白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与此同时，冷红楼拽了拽李自归的衣袖，将他引到了一旁，随后与其轻声说了些什么。
不久之后，须发皆白的施无常便在李红衣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师公，这些都是我在外面认识的朋友们，等会儿我给您一一介绍。”
看在李红衣的面子上，施无常环顾众人微微点头，最后视线落在了云落白的身上，但是很快便移开了。
云落白总觉得施无常方才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至于具体是哪里不太对劲，他又有些说不上来。
随着施无常的到来，众人各自落座。
凭李自归昔年江湖第一人的身份，青川等人原以为能从其口中听到不少精彩的江湖往事，结果李自归不光没提他当年的各种经历，反倒是询问起众人在宁州府的生活，很快话题就随着温昭的滔滔不绝转入了普通人的家长里短。
云落白安静注视着正神采飞扬与温昭讨论狗追鸡与鸡追狗话题的李自归，后者给人的感觉绝非傲立世间的绝顶高手，说好点听叫充满童趣，说不好听点就是幼稚。
现在的李自归和把他单独留在鹤归楼中的李自归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云落白双眸低垂，握着酒杯小口抿着，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故人的声音。
「据说有人出了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要大晖王朝那位天下第一的命。你此行前往大晖，若有机会，便探一探李自归是否真的武功尽失，也好方便日后出手，此事大概率最后是要落在你头上的。」
听着身旁传来的欢声笑语，云落白只觉得虚幻缥缈，并不真实。
这种氛围原本就不属于他，而是属于真正的云落白。
他与李自归的初见也不该是试探真心，而是你死我活。
他摸不清李自归的底，因为冷红楼几乎与李自归形影不离。
那柄软剑上的森寒杀意云落白已经领教过了，对于杀过无数人的他而言，他太清楚冷红楼绝非普通的成名女侠那么简单。
李自归与旁人热情聊着天，视线偶尔自云落白那张和善脸庞上扫过，却并未主动与其搭话。
在此之前，他已经从施无常以及李红衣的口述中对于云落白有些了解，但那时的他更多的是将这个顶替兄弟身份的云落白当成一个江湖中随处可见的坑蒙拐骗之辈。
今天云落白的表现，出乎了李自归的意料。
李自归意识到云落白不仅会武功，在紧要关头还能保持镇定冷静做出当下环境中最正确的选择，这种日积月累沉淀出的本能反应绝非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轻易做到的。
酒过半巡，李自归忽然看了眼身侧的冷红楼，随后笑着开口。
“我会修书两封派人送往千兵山庄，一封让我爹忍痛割爱，将一把由他亲手打造的名为凝心的刀赠予那位宁捕快。另一封则是我写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宁捕快的，我会在信中感谢他多年以来对我的敬重，邀请他日后若是有空的话，可以来我这鹤归楼里坐坐。”
众人听闻此言皆面露喜色，发自内心为宁契感到高兴。
“好耶！”
“能得宝刀固然值得欣喜，可是还能获得一封伯父亲笔写给他的书信，恐怕大哥要高兴得上蹿下跳了。”
“爹，你总算做件好事了。”
“你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爹我日复一日在这鹤归楼里悬壶济世拯救苍生，你这么说简直太令我感到寒心了……”
李自归转而看向冷红楼，冲着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冷红楼伸手入怀摸出一本书籍，随后递给了温昭。
温昭看了看左右，随后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那本书籍。
“伯母，这是什么呀？”
“这是我们冷家的《轮回破魔枪》，冷笑练得就是这个。”
“家传枪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冷笑是从他爹冷门主那里学来的，冷门主又是您的兄长，您这样擅自把家传枪法交给我，冷门主不会有意见吗？”
“无妨。从我嫁给我相公的那一刻起，这世上便没什么他接受不了的事情了。”
冷红楼平静回道。
一旁的李自归下意识笑出了声，察觉到场合不对之时，他连忙轻咳两声缓解尴尬，随后正襟危坐。
第二百五十三章 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