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似我这等人,也能谈及未来么……”
云落白微微闭目喃喃自语,面庞上的微笑都在此刻尽显凄凉。
另一边,李红衣迎着皎洁月光回到自己居住的僻静院落,却发现自己的房间泛着亮光。
她疑惑推门而入,发现李自归和冷红楼正坐在桌旁等着她回来。
“娘子,你看咱们的宝贝女儿回来了,我还以为她要在那姓云的小子住处赖着不走了呢……”
李自归悠悠说道,被说中所为的李红衣面色尴尬,赶紧岔开了话题。
“你们不在自己房间睡觉,怎么在这里?”
“你爹说你没打过温昭,恐怕心情不好,让我来教你两招。”
冷红楼平静回道。
“哈?都这个时间了,特意来教我?明天不行吗?”
“明天你要是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玩,也没什么机会学。你爹说你偷偷学会,到时候到了那天下武院崭露头角之时,还能让他们刮目相看,就像你今天使用了一步登仙一样。你爹还说,现在的你一定是学起来最用功的时候,因为你还记着你输给温昭的感觉,这会让你事半功倍。”
“……”
李红衣扁了扁嘴,李自归则在一旁微笑点头。
“你到底是我跟你娘的亲生女儿,你之前自甘堕落非要去当贼我们不管你,但是你现在不愿做平庸之辈,我跟你娘总得帮你想想办法不是……哎,你说你要是从小就好好习武,现在怎么着也是跟冷笑一个水平的……算了算了,赶紧抓紧时间吃小灶吧……”
李自归一边念叨着一边起身朝着屋外走去,冷红楼紧随其后没再说什么,只是拔出了腰间软剑。
看着自作主张的父母,李红衣倒也没顶嘴,只是安静跟了上去。
她现在清楚地认知到了拥有实力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家世带来的光环终究不能弥补实力上的缺陷。
皎洁月华倾泻而下,给僻静的小院罩上了一层圣洁的银纱。
“我接下来演示给你看的是你爹自创剑招中的其中几招,你只需领悟其中剑意,日后用你的边角料也能施展。能学会几招算几招,要是一招都学不会,还是记住保命要紧四个字就好。”
冷红楼说罢,飞身来到院内中央,手中软剑心随意动在其手中上下翻转,随着她轻盈动作而打出的一招一式皆精妙绝伦,若是被江湖中的顶尖高手得见,定会震惊不已。
李红衣瞪大双眼认真看着,努力想要将那一招一式记在心中,却碍于冷红楼动作干净利落出手极快,根本就记不住……
“娘,能不能慢点,我看不清啊!”
李红衣急切呼喊,院内中央的那道红衣倩影闻声停步,反手持剑立于原地。
“相公,我就说她看不明白。”
冷红楼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李自归面前。
“唉,是我高估她了……我觉得娘子你的动作已经很清楚了啊,她为什么说她看不清呢?”
看着眼前的爹娘,李红衣直接气笑了。
李自归没收过徒弟,也不知道怎么教徒弟,反正他觉得当初跟师父学剑的时候根本没这么难,他也无法理解李红衣为什么看了一遍还学不会……
“胡友轩教没教你内功?”
“没,师父说我练过几天清风诀,想起来时就继续练清风诀就行,这样方便以后继承你的十里清风……”
“嗯,以你现在的实力,等我和你娘坟头草三尺高的时候,满头白发的你就能一边给我们烧纸一边让我以托梦的方式将十里清风传给你了。”
“……”
李红衣气得不行,直接伸手入怀拔出了边角料。
锐利匕首泛着寒芒,此刻她心意已决。
“爹,我不想再输了……”
她抬眼看向李自归,语气卑微到近乎哀求。
李自归负手而立,怔怔看着眼前不知何时起已经悄然发生变化的女儿,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哎,没办法,谁让我是你爹呢……”
第二百七十八章 封经过穴
翌日清晨,众人像往常一样同聚在厨房里各自帮冷红楼做着早餐准备,唯独没见到李红衣。
云落白抱着柴火左顾右盼的模样正好被闲庭信步的李自归看在眼中,后者只凭他脸上的疑惑神色就能看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怎么,你在找红衣吗?”
听李自归这么说,云落白愣了一下,显然李红衣未现身与李自归有些关系。
“不知李姑娘她……”
“你也不用担心,我若是不想让她与你们在一起,上回就不会放任她重返宁州府了。她昨夜输给了温昭,这才意识到了实力的重要性。她想变强,可习武之道靠的是日积月累,哪能让她一朝顿悟就化身绝世高手,那都是茶楼酒肆中的说书先生吸引看客的手段罢了……”
想到昨夜李红衣充斥着真诚的求助眼神,李自归语气中满是感慨。
“那丫头长到二十岁之前都没有一日想要成为武林高手,结果在宁州府遇到了你,反倒是有上进心了,想想倒也令人感到好笑。”
“您刚才不是说她是因为输给温昭……”
李自归斜瞥了云落白一眼,只一眼便看得后者毛骨悚然。
恰在此时,施无常从鹤归楼内快步走来,李自归没再跟云落白多说什么,带着施无常快步朝着宅院更深处走去。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云落白的心中又浮现出那道总是带着笑颜的红衣倩影。
“还愣着干什么,她爹和她师公还能害她不成?”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云落白循声望去,发现冷红楼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盯着他手上的柴火看着。
“伯母……”
冷红楼转身朝着厨房内走去,抱着柴火的云落白连忙跟了进去。
另一边,李自归已带着施无常一路来到宅院东南角的一间小院中,院内只有一间屋子,最初设计时便是将这间屋子单独成院与外面隔离开来的。
李自归推开房门,霎时间云雾缭绕。
空旷的房间内没有任何摆设,只有位于中央的一个大木桶,身着薄纱贴身衣物的李红衣此刻正闭目盘腿坐于木桶之中,木桶内的清水只将她脖颈以及头部露在外面。
周围的白色雾气正是从那木桶中不断传出的,此刻闭目的李红衣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双肩以及头部插着十二根极细的银针,即便有人推门而入,她也并没有任何反应,好似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见此情景,施无常二话没说,伸手上去就照着李自归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您当初教我的啊,您说这是您凭着您家传的医术结合历代的医书典籍创出的封经过穴之术,能在短时间内加速身体中内力的生成运转,从前在白雾山上您还给我用过呢,您忘了?”
李自归揉着脑袋一脸委屈地看向身旁须发皆白的施无常,面对李红衣的求助,他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如此了……
“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你当初什么情况,红衣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你当初虽然身中肝肠寸断之毒,但你本身是有十里清风的深厚内力作为底子的,我对你使用封经过穴,是为了调动你体内十里清风的御毒速度,你是第一天学医吗?不懂得什么叫对症下药是不是?红衣跟你是一个情况吗?她能有多少内力?你是真不怕她气血紊乱爆体而亡?!”
“师父,您先别激动……这不是有您在吗,您要是不在西川府,我必然不会行此举……红衣对您而言和亲生孙女都没什么区别,您忍心看着她因为打不过同龄人黯然神伤吗?我跟您讲,红衣从小到大,我最见不得她哭了,昨夜她说她不想再输了,满眼都是对我这个爹的求助,眼看就要哭出来了,那我还能怎么办啊……”
施无常气得双眉倒竖,他算是听明白了,李自归强行对李红衣使用封经过穴,就是等着他这个当师父的托底呢……
“想必你也清楚,我对你使用封经过穴,是因为当时你的内力已不虚江湖中任何一位老一辈强者,虽说是为了御毒保命,但是因为你底蕴深厚有十里清风护体,对你的武功修为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可红衣年纪轻轻,又根基浅薄,即便一时间能凭借封经过穴取得飞快进展,你如此拔苗助长,日后必会对她的未来成就产生影响。你被江湖中人尊为天下第一,是武道一途的顶点,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施无常的语气压低了很多,甚至听起来显得有气无力。
“我问过她的意见了,也跟她讲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告诉她经此一遭,未来几十年光景之后,她有可能碌碌无为再无突破可能。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做长辈的,就应该尊重她自己的选择……”
望着坐于木桶中神色痛苦的李红衣,李自归只觉心如刀割。
“师父,人不把握住现在,是没有未来可言的。”
“也罢,既是孩子自己的选择,那老夫自当竭力而为……”
施无常走到木桶旁边,伸手轻轻朝着鼻息间扇了扇,光凭空气中泛着的药味便得知了李自归在其中掺杂了多少种药材。
“你到我的住处去一趟,床角的包袱里有个黑色的方盒,其中有一朵囚地黑莲,是我之前碰巧路过帮白雾山附近的猎户治病时,偶然在他家中发现的,他感念我的救命之恩,便将那朵囚地黑莲送给了我。我见信而来,怕你有个三长两短,便将它带来想着用它为你续命。如今你用不上,便以它配合其他药物催动封经过穴的进展也就是了。”
听到囚地黑莲这四个字的时候,李自归面色讶异。
“师父,那囚地黑莲不是只有极小概率会出现在千年人参附近的地生奇物吗,我只听您说过,我都没见过,您还有这种好东西呢?”
施无常朝着李自归翻了个白眼,露出一脸嫌弃神情。
“行了,别惦记了,我那药庐之中但凡有点好东西也都被你搜刮干净了,反正早晚它也得落在你手里,我这不是亲自给你送来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我意已决
李自归知道施无常对于他从前每次去白雾山都要大肆搜刮一番的行为怨念颇深,但这也不能怪他,他曾在白雾山上和施无常一起共度了十年光阴,那白雾山对他而言就跟自己家一样……
“您老也别这么说,您那药庐里最珍贵的东西,应该在您的脑袋里。您准备什么时候把您那些视为禁忌的医术药方教给我,像回光返照之类的,您又没有子嗣后代,您不传给我,待您百年之后可就失传了啊……”
“没关系,那万劫门里我不是还有个不争气的弟弟。等我死了,你就去烦那家伙,可别烦我了。”
李自归闻言,哑然失笑。
“那您……可得争取活过药尊啊……”
“少废话,赶紧去我房间把囚地黑莲取过来,再让人一直不停烧热水送过来,那囚地黑莲若要入药,须得在高温下才能完全散发药效,又不能提前蒸煮,你直接将那方盒带来,那囚地黑莲的根部有我特意安置的药土,离土以后即刻就要使用,莲叶有剧毒,只有根茎才是入药催生的奇物……”
“嗯,我这就去。”
待李自归离开以后,施无常望向一旁长凳上放着的药箱,李自归的针灸包尚未收起来,显然是想让他这个怪医继续为李红衣进行接下来的步骤。
施无常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李红衣颈后,强烈的痛感短暂唤回了李红衣的意识,却依旧让她觉得双目沉重睁不开眼。
“红衣,师公问你,你可想好了?你真走了这一遭,即便短时间内武功修为能进展飞快,却也等于遏制了自己的上限,日后你再想成为你爹那样的顶尖高手,可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啊……”
施无常俯身轻声问道,语气异常柔软。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师公最近新研制了几种药丸,只要你日后勤学苦练,有这些滋补温养经脉的药物辅助,你也会慢慢变成高手的……”
“师公,我意已决……”
木桶中传来李红衣的轻声言语,即便她如今只觉精疲力尽,却依旧坚守本心。
即便李自归平日里总是给她一种嘻嘻哈哈不着调的感觉,但她知道她爹是爱她的,若非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实现她的愿望,她爹是断然不会给她指出这条路来的。
“丫头,你这是何必呢?凭你的家世,你想夺谁性命只需同你爹娘说一句也便是了,何苦要煎熬自己的身子?”
施无常根本想不通李红衣为什么非得破釜沉舟到这种地步。
当年李自归身中天下第一奇毒,依旧能凭着体内的深厚内功苟延残喘,已是真正的无敌之境,有他在旁认真教导,抛开李红衣是否有习武的天赋不谈,光是这种起点就已经是常人所不敢想象的了,李红衣有这种家世,还要选择通过这种极端方式促进实力,任谁评判都会觉得她昏了头。
李红衣口中轻声呢喃,仅剩的气力中,只剩下一个名字。
“云……落白……”
她并非愚笨女子,只是有很多事她不愿深究。
云落白的武功她见识过,即便他曾向她求助想要一张人皮面具,甚至是日后入京拿到他想要的琉璃玉镜都多半还得靠她,她还是觉得盗贼的能力不足以支撑她与他并肩作战。
那如天女散花般浮于夜空中的晶莹剔透的冰晶绝非他真正的实力,她想跟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助力,靠着易容撬锁的本事是做不到的。
直到这一刻,她都没问过云落白隶属于一个什么样的杀手组织,但她心里很清楚,即便日后云落白习惯了兄长的身份想要脱离组织远离杀戮,恐怕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她只是想让那时的云落白能多一个选择。
多一个奔向她的选择。
「我要让你看到我想陪在你身边的决心。」
熟悉的话语在心中响起,李红衣强忍体内如同翻江倒海般四处涌现的剧痛,硬是在唇角扯出一抹笑容。
她也要让云落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