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红楼将眼前师徒二人共处的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不禁泛起一抹柔和笑意。
众人再度围坐在饭桌旁时,李红衣的气色明显好了些,至少面色没有那么苍白了。
众人担心她有压力,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她经此一劫后未来武功是否会突飞猛进,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席间,云落白还是带头问起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虽然他心里大概能猜到李红衣的回答,只是行程安排不能模糊,须得明确一些。
“李姑娘,我们何时出发前往京城?”
“明早。”
李红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她是不可能因为自身拖累原定的行程安排的,况且她现在身体也没什么大碍,并非不能赶路。
“李姑娘,倒也不必如此匆忙,又没人着急。再说了,你受这一回罪也不能白受,总得留些时间给伯父……”
青川说得含蓄,但是在不停对着李红衣挤眉弄眼,其话语中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
封经过穴都完事了,李红衣要是不借此机会让李自归指导武学,那就太可惜了……
“我爹他如今武功尽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堪称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对我有什么帮助,指望他也没什么用。”
李红衣淡淡说道。
坐在她对面的李自归手中筷子悬于空中,整个人的表情都在此刻显得异常精彩。
“你之前求我让我帮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世间女子又不可能人人都如我娘一般对你真心实意,被自家女儿骗,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娘子,她这就是过河拆桥啊!就因为她,我还遭了师父一顿痛骂呢!”
眼见李自归又开始发动告状技能,周围众人顿时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百花齐放
说归说闹归闹,一想到即将离开西川府,众人的心情都不算太好。
李自归和冷红楼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同龄人一样,不仅沟通起来毫无障碍,也从不以长辈自居,甚至不免让人对于李红衣能拥有这样的父母而心生艳羡。
看着众人强颜欢笑的模样,李自归放下手中的酒杯,自顾自叹了口气。
“哎,其实我也舍不得你们……你们是不知道,红衣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有你们几个能跟她玩到一起去,我这个当爹的也很开心。托你们的福,我这个女儿跟我说的话都变多了,之前就我们一家三口在家,很多时候她连话都不爱跟我这个当爹的说……”
李自归对着众人大吐苦水,句句都是当爹的心酸之处。
李红衣见不得他向众人卖惨,却通过李自归的表达意识到她之前确实有些冷落了父亲,再加上之前在宁州府时,她通过云落白的揣测得知了一些父亲的想法,而板上钉钉无可反驳的是,无论她爹现在是否武功尽失,从前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第一。
她爹从来都不是骗子。
“爹,无论您是不是天下第一,您都是我爹,您和我娘在我心里都是最重要的。”
李红衣的口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让人到中年已更为感性的李自归险些热泪盈眶。
“您和我娘不是也要入京给皇帝看病吗,要不然我们一路同行?”
听李红衣这么说,温昭和青川顿时拍手叫好。
“好啊好啊,人多更热闹啊!”
“就是就是,路上还能让伯父给我指点一下武功呢,这两日时间太过匆忙,都没来得及让伯父指点我一番……”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夫妻二人就不跟着凑热闹了。况且我们不一定会立即入京,也许路上还会寻访故友,你们去做你们的事便是。”
李自归笑着说道,青川闻言满脸沮丧。
“啊,那咱们就只能京城再见了……”
李自归知道青川虽然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豪门少爷,但是本性不坏,与骄奢淫逸扯不上什么关系,所以他对青川的印象一直都很好。
“小子,两仪归玄是门不错的武功,当年我夫妻二人在神秀峰上的四象无间看到过陌将出手,他当时将两仪派这入门内功两仪归玄运用到了极致,即便我当时在场,一时间也对其惊为天人……”
听李自归这么说,青川满脸兴奋,只是他真要询问其中细节的时候,冷红楼却在此刻冷不丁开口了。
“就是没赢。”
简短的四个字浇灭了青川内心对于两仪归玄的全部幻想。
“咳咳,倒也不怪陌将,是对手实力太过强横,出乎了众人意料……”
李自归一脸尴尬地为陌将找补,冷红楼又在此刻恰到好处地接上了话。
“后来他那强横的对手,不也被只用了三成功力的你轻松击退了。”
“这……”
李自归也不知如何再为那位现如今的两仪派掌门圆场,只能无奈地摊了摊手。
“没办法,我是高手。”
“哎,要想成为您这样的高手,可是难如登天喽……”
青川垂头丧气低声感慨,见他如此灰心,李自归又忍不住出言安慰。
“你想啊,你练好了两仪归玄,到时候在那天下武院中正面击败陌将派出去的两仪派弟子,那得多爽啊,是不是?就是不知道两仪派派出的是什么弟子,我许久不参与江湖之事,对于各大门派中的年轻弟子都不太了解,再加上我能感觉到,他们都在刻意瞒着我……上回在邙山派,我问求一大师他们宁山寺派出的是什么弟子,他都不告诉我,我跟他可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求一大师有好久都没来过西川府了吧,我记得他上次路过西川府来家里做客,还是前年的事情呢。”
李红衣对于那个总是披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褐色袈裟的枯瘦老和尚印象颇深,她没见过求一大师出手,但她听李自归说过,求一大师是武林泰斗,在江湖中地位极高。
“爹,你以前说过,那个求一大师的武功叫什么来着?金刚什么功?”
“是金刚渡玄功,被江湖中人誉为世上最强的外功。宁山寺弟子本就以修炼外功著称,大多本门弟子都已练就一副刀枪不入的身躯,你当初在宁州府用边角料将其破功的那名叫申铭的和尚,我之前问过求一大师,他就是宁山寺弟子。你能破了他的强横外功,究其根本还是凭借边角料的锋利程度,世间大多兵器与其相比都会黯然失色……”
“那金刚渡玄功却不同,是由内而外真正的刀枪不入,修炼至大成者,其身躯无懈可击。”
李自归将无懈可击四个字咬得极重。
因为他想到了当初他学成下山游历江湖,听闻宁山寺外功天下无双,便主动前往宁山寺与求一大师比试。
他一生中极少有需要认真对待对手的时刻,那具金光璀璨的苍老身躯就是其中之一。
“是一尊金佛……”
冷红楼在旁边轻声说道。
她第一次见到金刚渡玄功的时候,心中也不免因其掀起惊涛骇浪。
“一尊金佛?”
温昭疑惑地挠了挠头。
“日后你们进了天下武院,自然就会碰到自宁山寺而来的和尚,到时多加小心就是了。金刚渡玄功是宁山寺历代住持才能研习传承的,求一大师对我那般藏着掖着,恐怕他派出去的那名和尚,已经得了金刚渡玄功的传承,也就是被内定为下一任宁山寺住持了。啧啧啧,这么一想,那天下武院好像有意思多了……”
李自归的语气里尽是对自己无法参与其中的不甘,这也不能怪他,他已有许多年没见过江湖中各门各派的武功百花齐放的时刻了。
“黑道上首屈一指的黑恶势力便是万劫门,你们身旁这位身怀轮回破魔枪的万劫门少主就是代表万劫门参战的。与之对应,正道门派那边,宁山寺的金刚渡玄功、紫云观的无极追云步、两仪派的阴阳游龙体、神秀派的云裳缥缈等等都是各家门派里的无上武学,到时候有的是好戏看……”
李自归轻轻眨眼,双眸中仿佛闪烁着异样神采。
他徐徐念出的是各门各派的看家武学,脑海中却闪烁过一道道以这些武功傍身的对手身影。
他怀念那些曾经的对手。
也怀念他的少年意气。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两三里也成
入夜,晚风习习。
书房的门开着,李红衣站在其中,借着屋内明亮的烛光细细端详着墙上的那幅画作。
画中的少年是云落白,那个她作画之时以为他们此生再不复相见的云落白。
她自小便学过琴棋书画,后来拜师胡友轩,在造假技艺上得了深造,画工便愈发精湛,甚至临摹大家之作也可以假乱真。
可那时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与画中人相见的复杂心境,是独一无二的。
如今云落白已常伴她左右,与她的日常生活形影不离,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什么她一时间也说不上来,但她能够确定的是,她想要的一定与云落白有关。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红衣不用转身,便能通过多年共处的经验判断出来人身份。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放在如今,他或许在同龄人中还算出类拔萃。若是换在我尚且年轻的时代,我一巴掌都能拍得他找不着北……”
李自归走到李红衣身边,与她共同望着墙上的画像,同时嗤之以鼻。
“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
李自归扁了扁嘴,随后小声嘟囔。
“真不知道你这丫头随谁了……”
“若是随我,应当从小刻苦练武,也不至于今日沦落到要用那封经过穴的法子提升实力。”
冷红楼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李自归尴尬笑着回头望向穿着一身鲜艳红衣的娘子。
“不爱练武这一点倒是随我,但我不爱练武的前提是师父教我的东西我很快就能掌握,也不至于像人家一样每日练来练去……她又没有我的天赋,又不像你一般性格坚韧,父母的优点是一点都没继承……”
听着李自归的抱怨话语,冷红楼缓步进门。
“还好,长得不丑。”
“那确实,你我夫妻二人相貌如此端正,又不可能生出个歪瓜裂枣来……”
李红衣将身旁父母的对话听进耳中,她并未像从前一样火冒三丈急于反驳,她只是转过身来安安静静注视着陪伴自己长大的父母,忽然就抿嘴笑了起来。
李自归和冷红楼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李红衣在笑什么。
“难不成是封经过穴把她搞成傻子了?不应该啊,师父全程监督亲自施针用药,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李自归试探着故意说道,李红衣却依旧无动于衷,只是笑望着面前的父亲。
她不因这三言两语而气恼,摆明了是另有所图。
“也罢,明日你便要离开西川府前往京城了。你扼杀未来也不惜提升实力,总得在短时间内有些进展,不然就白受这个罪了。我再带你温习一遍清风诀,你要将其牢记在心,之后勤加练习,让内力逐渐充裕起来,不至于像之前一样用几次一步登仙就内力不足当场落败……”
李自归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朝着屋外走去,却被李红衣伸手拦住了。
“爹,我有些事情很好奇,可不可以问问您?”
李自归面露疑惑神色望了一旁未再言语的冷红楼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到了女儿清秀的容颜上。
“你问。”
“您以前真的靠着那门叫十里清风的绝学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了?”
“那是自然。你就算不信我的自夸之言,出门满大街问问,你也该知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样啊……”
李红衣伸出一根雪白食指抵在下颌上,看上去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