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73节

  “听到了啊,不是砂锅漏了吗?”

  “不,那个砂锅是我家娘子最喜欢的砂锅。”

  “……”

  看着李自归一本正经的认真表情,万仁眉头紧皱,又想起了之前想过无数次的那个未解之谜。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当上天下第一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还想不想蹭饭了?”

  “在下谨遵李大夫之命……”

  云落白回到长乐街上的时候,天色渐暗,两侧的商铺门口挂上了暖黄色的灯笼,其中不时传出客人们的嬉笑交谈声。

  这个时间还开着的,也就是些小酒肆,其中物价不高,酒水吃食也没有客栈酒楼那般精致,只是供劳累一天的平民百姓与友人举杯共饮把酒言欢的场所罢了。

  今日发生了很多事,云落白归家的时辰要比平日里收摊回家的时辰晚了许多。

  平时他都会做好饭等云平回家一起吃,今日……

  云落白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回家云平若是问起他为何这么晚才回家他应该如何作答,但他又觉得云平应该不会问。

  云平看出他不是真正的云落白了,只是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云平并未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任何人,就连与其私交甚密的温家镖局总镖头温然都不知晓此事。

  云落白对云平心中有愧。

  云平本就背负着叛国通敌的罪名,是实打实的朝廷要犯,在这种处境下还愿意收养他的孪生兄长并将其顺利抚养长大,甚至为此放弃了娶妻生子,一生孑然一身,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云落白杀过很多人,他也早就做好了死在某人手里的心理准备。

  他若是真的身死魂消,也不过如同死在路边的一条野狗,没人会在乎。

  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所有关心他爱护他的人为他营造出的充满人情味的生活氛围,都归真正的云落白所有。

  他忽然很羡慕他的兄长。

  他的兄长能从小平安长大,过着正常人的幸福生活,而他只能过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整日躲躲藏藏苟且偷生的日子。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人各有命吧。

  云落白伸手推开自家大门,独自行走在偌大的宅院里。

  月明星稀。

  云平就坐在他居住的小院之中。

  桃花树下的石桌上摆放着切好的烧鸡和酱牛肉,还有一坛酒。

  “吃过饭了吗?我回来以后见你不在家,便出门买了些吃食酒水,想着等你回来一同进食,总不至于饿着肚子睡觉。”

  “没,幸好有您在。”

  云落白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走到云平对面坐了下来。

  “这句话应该由我对你讲才对,幸好有你在,你以卜算之术算出了郝运的身亡地点,不然郝如意见不到郝运的尸身,今日温家镖局之危也不会轻易化解。”

  云平说着便要给云落白倒酒,后者连忙起身接过酒坛。

  今日没有酒杯,只有两个最普通的酒碗。

  清澈的酒水自酒坛中缓缓流入酒碗之中,恍若瀑布汇成平静溪流。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罢了。”

  “你自小就很聪明,那时候我们父子二人住在只有三间房的小院子里,我送你去私塾里识字念书,我则每日在衙门大牢里当差。有时候天黑了,夜空里能看见很多星星,你就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些星星,很久都不曾移动脚步,你管这叫夜观星象。我那时只当你是孩童戏言,并未放在心上,如今你真的随你师父学了占卜算命的本事,有了一技傍身,爹也为你感到高兴……”

  云平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水洒落些许在胡须上,他却不曾在意。

  云落白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其中映出那张并不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脸庞来。

  夜观星象么……

  如果那并非孩童戏言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共商大计

  由于砂锅坏了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导致鹤归楼里的晚饭时间都因此延后了。

  万仁这个蹭饭的自然没什么资格抱怨,而且他又得帮忙跑腿叫人,又得帮着收拾厨房,最后坐在饭桌旁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感到十分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主要是心累。

  李自归瞥了他一眼,拿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行了,你不就是来蹭饭的吗,快吃吧。”

  “还好那位蒋二叔说砂锅能修好,不然这还真是天大的事情了……”

  “对啊,他修不好就得找京城里的百变巧手刘麻子了,刘麻子若是还修不好,那就只能等下回胡友轩来,让他做个一模一样的出来了。只是如此一来,那新砂锅便不是旧砂锅了,即使外表再无懈可击挑不出任何毛病,也不是同一个了。”

  冷红楼为李自归盛着汤,旋即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万仁。

  “我相公说,你今日前来是另有图谋?他在厨房里悄悄给我讲,如果我们夫妻二人不去邙山派参加墨掌门弟子的婚礼,你一定会很着急。”

  “咳咳……什么另有图谋,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万仁讪讪然笑着,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心虚。

  冷红楼听李自归说过邙山派和轩辕宫之间的恩怨情仇,如今这两家再度成为江湖议论的焦点,当年之事也必定会再被人提起。

  “我从前听我家相公说起过,邙山派掌门墨轩对轩辕宫宫主王盼君心仪已久,后来王盼君答应与他成亲,两人大婚之日,青华派的黄海却带人上门,口口声声要带王盼君离开,邙山派的人便与青华派的人打了起来。只是打着打着,墨轩却发现王盼君跟着黄海逃婚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时王盼君腹中早有黄海的骨肉,只是黄海在外面与别的女人有染,她一气之下才答应嫁给墨轩,可是黄海一番甜言蜜语,他们又和好如初了。”

  “那黄海出身于当时四大名门正派之一的青华派,他还是青华派掌门黄清的师弟,这才仗着门派之势敢在墨轩和王盼君的大喜之日上门寻衅。邙山派的整体实力不是青华派的对手,墨轩自知打不过黄清,心中有苦说不出,就将此事写信告知了剑尊池渊。池渊虽然为人性情淡漠不苟言笑,但是与墨轩却是至交好友,池渊得知此事的七天后,青华派的黄海和轩辕宫的宫主王盼君就被人发现死于非命,两人死在了一起,都是一剑封喉,干脆利落。”

  百闻书院里有座百闻楼,里面存放着百闻书院的院生们多年以来搜集的各种各样的江湖秘闻。

  “是啊,青华派掌门黄清最后不得善终,甚至导致青华派彻底覆灭消失在江湖之中,其实都是因为他一心想着给师弟黄海报仇,却又不是池渊的对手……江湖就是这样的,有人打不过你,也会有人是你打不过的。你别看我,我没说你,你是个例外。”

  听着万仁特意点名自己是例外,李自归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他转而看向身旁的冷红楼,后者心领神会,又对着万仁开口发问。

  “邙山派和轩辕宫这个月中旬各有喜事要办,还选在了同一天,这是为何?”

  万仁算是看明白了。

  冷红楼平日里对别人从来没有那么多话,今天忽然开口说了这么多,明摆着是李自归借冷红楼之口,让万仁赶紧把其中的弯弯绕绕解释清楚。

  “倒也不是邙山派和轩辕宫为了置气才选在同一天各自举行婚礼的。轩辕宫如今在江湖之中已经属于二流势力,本来还能仗着模棱两可的态度在黑白两道上都能混,发出请帖以后很多门派也必定会派人前往。但是邙山派却不同,虽然邙山派掌门墨轩武功平平,但是托你们家李大夫的福,邙山派早便顶替了青华派的位置跻身于四大名门正派之中,其江湖地位已远非轩辕宫可比……”

  “王盼君早就死了多少年了,墨轩如今怎么算也得有八十多岁了,他应当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不会特意选择这个日子为门下弟子举行婚礼,就为了让轩辕宫难堪。”

  冷红楼语气平静地说道,说话时还看向了桌上小碟之中摆放的精致咸菜,这还是墨轩特意给他们一家人腌制的。

  即便如今邙山派的江湖地位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墨轩一向是个老好人,不至于再因为心胸狭窄特意针对轩辕宫才对。

  眼见瞒不住了,万仁也只好道出实情。

  “轩辕宫宫主举行婚礼,肯定会广邀江湖各大门派中的掌门帮主们前往观礼,当然,其中自然有人会选择不去。但是邙山派也在此时办喜事发请帖,那些各大门派中的掌门帮主们就得斟酌一下去哪边,毕竟想要在江湖上混,就得定期露个脸才行。两家若是选择了同一个日子办喜事,最后决定去邙山派贺喜的人,一定比轩辕宫多。”

  “墨轩确实没这个想法,但是有一位足智多谋的人物跟他说,如果他选择了这个日子,就能借此掀起舆论焦点,把江湖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聚集在邙山派,这些人绝不是为他弟子的喜事前来的,而是为他的一位朋友而来的。只要他把最后一封喜帖发给他这位朋友,不久之后,他们不仅能故友重逢,他还能让他这位朋友重新感受一下自身对于整座江湖的影响力……”

  “究竟要不要选武林盟主,是否要按小辈种树比武长辈树下乘凉的方式进行,大家是要坐下来共同商量讨论的。但是只要李自归在场,这个事情八九不离十就能直接定下来了,毕竟李自归开口,谁敢反驳?”

  “很快江湖小报上就会放出消息,阔别江湖已久的天下剑主李自归会在本月十六现身邙山派,为江湖之未来再尽一份心力。届时整座江湖黑白两道上的所有成名人物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们必将齐聚邙山派,与李自归共商大计……”

  万仁越说越兴奋,坐在他对面的李自归和冷红楼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好似事不关己。

  “相公,这个足智多谋的人物还真是个多嘴的人,这不是给你徒增烦恼么?”

  “是啊,下回娘子你看见他记得杀了他,这样他就再也不能多嘴了。”

  “嗯。”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同时看向了坐在对面的万仁。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有办法

  听着李自归和冷红楼这对夫妻之间的对话,万仁知道他们明显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感到有些尴尬,索性不再出声,只是端起饭碗低头默默吃饭。

  “万仁,你要是缺银子,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李自归的话语轻飘飘传入万仁耳中,让他忽觉心中一暖,又有许多自责浮现心头。

  他与李自归相交多年,明知李自归已无意过问江湖之事,却还是为了自家江湖小报的销量而将其牵扯其中,这算是朋友所为吗……

  “我……”

  “我知道一家钱庄,最近借贷银子的利息很实惠,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抵押些房产地契之类的就行了。”

  “……”

  自责是不可能自责了。

  万仁现在恨不得立刻就派人在江湖小报上发布新内容,就说李自归武功尽失只不过是他想要退隐江湖给自己找的借口,实则那一身天下无敌的十里清风仍旧常伴其身。

  不过李自归究竟有没有武功尽失,万仁确实不清楚。

  他当年认识李自归的时候,还是李自归化名李玄鹤在江湖上走动的时候,李玄鹤不会武功,所以在万仁的潜意识里,他认识的李自归其实就是不会武功的,对他而言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影响。

  夜色渐深。

  与李自归和冷红楼阔别许久的万仁吃饱喝足,在鹤归楼内的客房中住下了。

  鹤归楼里有许多空房间,平日里若是有李自归和冷红楼的亲朋好友来访,也不必居住在客栈。

  李自归站在二楼窗边,像以往那般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冷红楼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看了二十年,却好似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的脸庞,又想起了吃晚饭时万仁所说的内容。

  “我们还去邙山派吗?”

  她口中轻声询问着李自归的想法,她自然一切以他为主。

  “去啊,为什么不去。”

  李自归表现得泰然自若。

  “若真如万仁所言,届时大批江湖人士抵达邙山派,名为贺喜,实为亲眼见证你对于选举武林盟主这件事的看法,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你一人之身,还得走一遍俗套的人情世故。你若是心中不愿,我们不去就是了,谁还敢特意登门,强行让你表达想法?”

  “娘子,你觉得以墨轩的忠厚性格,他会不知道我已不愿在江湖上走动,也不喜欢与那些陌生的江湖人士打交道吗?真论及出风头,这世上没几人比我当年风头更盛,就连出风头这种事我都觉得腻了,也不会因为成为届时在场众人的视线焦点而沾沾自喜。”

  “那墨轩为什么还认可万仁的提议,特意最后给你发请帖,再在恰当的时机放出风声说你会按时前往呢?”

  “因为这件事肯定不是墨轩或者万仁单方面定下来的。如果不按照各家小辈之间比武,胜者家的长辈担任武林盟主之位的形式,那从眼下情形来看,最后这个武林盟主必定会落在冷灵童的头上。冷灵童想不想当这个武林盟主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的是人想让他当,他当了武林盟主,就等于这些黑道帮派都压了那些正道门派一头。”

  最初听万仁说起此事的时候,李自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并不简单。

  “这些正道门派的各位掌门不想打破这座江湖正邪之间的平衡,正道门派这边又没有跟冷灵童年纪相仿又武功高强的人物存在,他们又怕自己出头争武林盟主之位事后会落人口舌,所以他们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推举我当武林盟主,我自然是不愿意再插手江湖之事的。第二个选择就是让我出面,由我亲口敲定由各家小辈之间比武,小辈获胜者,他家的长辈便能当武林盟主,如此一来,他们的竞争对手就从冷灵童变成了冷笑。”

  冷红楼听懂了,但是她不理解。

  “凭冷笑如今的武功,那些正道门派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家受了亲传的弟子能胜过冷笑呢?”

  “这就得说起之前冷笑在江湖小报上屡战屡败的事迹了。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那些正道门派的家伙肯定觉得冷笑武功平平,没有继承冷灵童的武学天赋,所以他们更愿意将冷笑作为对手来看待。”

  李自归转过身来,背靠窗框嘴角带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早知如此,就该让红衣勤加练武,搞不好那些人现在就让自家小辈视红衣为对手了。”

  冷红楼对自己的女儿了如指掌,李红衣自小便在娇生惯养中长大,根本就没有勤学苦练的韧性,再加上李自归对这个宝贝女儿十分宠溺,这才导致李红衣如今武功稀松平常。

  “还不是因为你舍不得让她吃苦,所以我小时候督促她练剑,你总是助她偷懒,小时候没养成好习惯,长大后更是怠惰,如今跟胡友轩学了那些易容变声偷鸡摸狗的本事,与人动起手来,这些本事都用不上。若是她也参赛,搞不好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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