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82节

  云落白尽可能简略地将李红衣的事情对云平讲述了一遍,当然,其中也包括大牢里那名不翼而飞的女贼正是李红衣。

  不过他并未听云平以及大牢里的狱卒们说起那名女贼容貌出众的事,想来那时云平见到的那名女贼,也是李红衣易容而成的。

  云平早便听宁契说了李红衣是天下剑主李自归的女儿,所以再次听云落白谈及李红衣的身份时,他倒是没什么特别惊讶的反应,只是口中忍不住发出感叹。

  “当年你病重之时,我想着雇辆马车送你前往西川府,求李自归为你医治。你的身体虽然极有可能撑不住舟车劳顿,可就算是死在路上也算是拼了一把,总比在家里等死强。只是你却始终推脱,最后执意要让你师父带你走。我拗不过你,但你离开的这三年里,我时常会想当时我若是带你去鹤归楼,是否你的肺痨病就能彻底痊愈。好在你如今安然无恙地回家了,我也彻底放心了……”

  云平的双眼中掠过一抹隐藏的哀伤,像是在庆幸,也像是在自欺欺人。

  云落白却察觉到了云平话语中的关键之处。

  当年云落白放弃了前往西川府由李自归亲手为其诊治的机会,为什么?

  莫非他那因中毒导致的肺痨病日益加重,他已感受到自己病入膏肓积重难返?

  为什么不找李自归搏一把?

  万一那位鹤归楼里的李大夫真能妙手回春呢?

  云落白的心里有很多疑问,难以得到解答。

  他和真正的云落白拥有一样的容貌体格,他却不知道真正的云落白当时在想什么。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真正的云落白留给他的那本蓝色书册上详细记录了其身旁的亲友信息,却唯独没有提及那个神秘的老五,哪怕是只言片语都没有。

  莫非他早就知道给他下毒的人是这个老五?

  他不想让自己这个同胞兄弟为其报仇,所以刻意没有提及这个老五的身份?

  那其他人为什么对这个老五也讳莫如深?

  难道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老五毒害了真正的云落白?

  许多疑问如潮水般在云落白的脑海中不断涌现,让他感觉两侧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云家府邸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父子二人常年不锁门,谁都能进来。

  “云伯!二哥!你们都在呐!我抓鱼回来啦!咱们烤鱼吃呗!”

  温昭不请自来,还带着满满当当一鱼篓的鱼。

  当然,充当搬运工具的冷笑就站在温昭身边,鱼篓还是他拎着的。

  宁契和青川跟在二人身后,看上去无精打采,像极了两个大怨种,显然并非自愿前来的。

  云家父子面面相觑,同时无奈地笑出了声。

  不消多时,云家宅邸的正院中央便架起了火。

  众人各自坐在一旁,宁契和青川还带了酒菜过来,经过一番布置,倒也显得丰盛。

  温昭这个人从小就喜欢热闹,所以来云落白家之前,就已经通过自己的方式找来了宁契和青川作陪。

  “老二,你是不知道,我近日常觉劳累,想着今晚早点睡的,我都进被窝了,硬生生被老四给我从床上拽起来的……”

  “大哥,你这算什么?她在我将军府外面不断敲门,本少爷都告诉府中下人们别给她开门了,你猜怎么着,她把我将军府的大门都踹破了!本少爷回去就让老兰找最好的师傅打造一套精铁大门,不然保护不了本少爷的安全呐!”

  宁契和青川将正在烤鱼的云落白围在中央不停诉苦,云落白本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工作而感到无奈,听两人在身旁聒噪,他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们还是想来!我又没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你们怎么不摆出宁死不屈的样子来呢?这多好啊,咱们有多少年没聚在一起吃二哥烤的鱼了?云伯,我给您带了上好的竹叶青过来,您尝尝。”

  温昭一边还嘴一边笑嘻嘻给云平倒酒,冷笑呆坐在她身边,还是不明白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他现在是准备在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吃烤鱼吗?

  鱼还有很多是他抓到的……

  看着那满满一鱼篓的鱼,云落白心想全烤完得烤到什么时候去……

  重点是他今晚约了李红衣见面,他还得拿到李红衣亲手给他做的那张人皮面具呢……

  夜空中忽然传来破风声响,下一刻身穿鲜艳红衣的李红衣便落在了云落白面前。

  “好你个云落白,让我帮你干活,还背着我偷偷吃烤鱼不告诉我?”

  云落白微微张口,却无力反驳。

  不过他找李红衣帮忙制作人皮面具的事情肯定不能让旁人知晓,所以他连忙对着李红衣使了使眼色。

  李红衣心如明镜,冲着云落白眨了眨眼睛,随后看向了乖巧坐在石凳上的冷笑。

  “李姑娘,过来坐啊!我介绍我自己给你认识!”

  温昭冲着李红衣热情招手。

  看着冷笑一脸郁闷的模样,李红衣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轻笑。

  “好啊。”

  明月高悬,皎洁月华肆意挥洒于院落之中。

  众人欢聚,团团圆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作风

  一整个晚上,云落白都忙碌于烤鱼之中,没人能帮上他的忙。

  云平喝多了酒中途就回房休息了,让他们这些年轻人聚在一起好好玩。

  宁契尝试着帮云落白烤了两条鱼,但是因为笨手笨脚全烤糊了,遂被云落白赶走。

  青川是将军府里的大少爷,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自然不会烤鱼。

  温昭拉着李红衣和冷笑聊得热火朝天,看那掏心掏肺的模样,显然彼此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云落白就这样一边烤鱼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夜空中的月亮一点点移动着,所有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里明明是他家,大家却都赖着不走……

  问题是云落白是有正经事要做的,李红衣跟他说过,人皮面具要想做到外表看上去无懈可击,面具做工精良是一方面,如何佩戴也是一方面。

  李红衣不光要将制作的人皮面具交给云落白,还得给他讲解关于如何将那张人皮面具戴在脸上的许多技巧。

  夜已渐深,其余人都不回家睡觉,李红衣也跟温昭相谈甚欢疑似已成闺中密友,全然将云落白的委托抛到了九霄云外。

  柴火在燃烧中发出噼啪声,云落白无助地叹着气,手中旋转着烤架上的烤鱼,心中却浮现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按理来说,他是没办法做出让众人感到美味的烤鱼的,他毕竟不是真正的云落白。

  烤鱼烤到什么程度才算恰到好处,要放什么调料,放多少量才算合适,这些都是云落白从他的孪生兄长那里学到的。

  他当时不知道云落白为什么执意要烤鱼给他吃,又为什么执意要教他如何烤鱼,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听着其余人围坐在不远处发出的欢声笑语,云落白莫名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只有他这个在整场烤鱼宴会上担任重要角色的云落白不是真正的云落白。

  一想到云落白是在这种欢聚氛围中长大,过着平凡而快乐的生活,他就为云落白的死感到不甘心。

  究竟有什么仇怨,能让那个所谓的老五对云落白痛下毒手呢?

  云落白拿着烤鱼的手指不由得捏紧,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生怕自己下一刻就站起身来,对着那欢聚的众人大声质问那所谓的老五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讳莫如深。

  就在这时,他的身边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云公子,想什么呢?”

  那是叶子的声音。

  看着李红衣笑吟吟坐在自己身旁,云落白瞥了她一眼,对于她的恶趣味置之不理。

  “怎么,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叶子的声音,所以才特意用叶子的声音跟你讲话呢。要不然我再易容成叶子待在你身边?你不是嫌弃叶子相貌普通么?”

  “我没说过嫌弃叶子相貌普通的话。”

  “那你就是嫌弃叶子的跛脚。”

  “我只是说过你易容而成的叶子的跛脚是你身上最小的一个问题了。如今这个最小的问题虽然消失了,但不代表你身上就没有其他问题。”

  “云落白,你最好跟我说话之前好好斟酌一番语句,你这可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

  云落白默不作声,翻转着火堆中的烤鱼。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还别说,你烤鱼的手艺倒是挺有两下子的,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鱼。”

  “李姑娘出身名门,如同金枝玉叶,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没吃过这种粗鄙之食也在情理之中。”

  李红衣皱眉看向云落白,姣好面容上浮现出一抹不悦神色。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阴阳怪气的方式跟我讲话?”

  “我说的是事实。李姑娘你对于自己的身份好像很介意,做天下第一的李自归的女儿,也很辛苦吧。”

  “还好。”

  “江湖传言,令尊当年孤身一人踏雪入京,创下惊世一战,而后便宣称经此一役武功尽失,在西川府建立了鹤归楼为人诊脉医病。不知此事是否是真的?还是说,令尊只是厌倦了江湖纷争,实则依旧身怀绝世武功?”

  云落白看似好奇地询问起了关于李自归的事情。

  他的好奇跟别人的好奇自然不一样。

  李自归是中原江湖扛鼎之人,不管他承不承认,他都是。

  云落白只是想借李红衣之口探探李自归的底细,即便他并不认为他能胜过并未武功尽失的李自归,但是这种事早些了解,也算心里有数。

  他不清楚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不会站在李自归的对立面上。

  当然,看在他与李红衣相识一场的份上,他也并不想与李自归为敌。

  李红衣从小到大,被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她爹是否依旧武功盖世。

  李红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给云落白讲起了一段幼时的往事。

  “我小的时候在西川府长大,我的家就是人尽皆知的鹤归楼。那时候我尚且年幼,附近的邻居家自然也会有同龄的小孩子,小孩子们会聚在一起玩,我也跟着去凑热闹。我爹娘从来不管我跟谁一起玩,在他们眼里,小孩子都是一样的。”

  “有一次,一个小男孩当着其他小孩子的面问我,听说我爹以前是天下第一,现在看上去怎么跟普通人一样,是不是在吹牛。我当然极力反驳,说我爹以前就是天下第一,与他有所往来的朋友们无一例外都是江湖中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厉害角色。他让我证明,我没办法证明,因为我记忆里的爹就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大夫,和武功两个字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更别提那所谓的天下第一。”

  “他见我无法证明,便和其他人联合起来,说我是骗人精,让所有人都不跟我一起玩,合起伙来孤立我。我哭着跑回家,钻进我爹的怀里问他从前究竟是不是天下第一。他只是笑着承认,语气听起来像吹牛。”

  李红衣俏脸上浮现出的一抹惆怅被云落白看在眼里,他早便知道李红衣的身份特殊,只是没想到以她的身份,还能受到这种对待。

  “后来呢?”

  “后来我娘得知此事后,写了封信派人送到逍遥海,不久之后冷笑就坐着马车过来了。他在鹤归楼里住了整整三个月,问清楚之前我都跟谁在一起玩后,就每日从天亮到天黑追着那些孤立我的小孩子打,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听他们的哀嚎求饶,日日打到他们鼻青脸肿。他们若不敢出门,他就强行闯入他们家中,当着他们父母的面动手打人。直到三个月后这些小孩子的父母都对他这个万劫门少主心生畏惧,带着各自的孩子搬离西川府,他才告辞回家。”

  李红衣偏头望向坐在温昭身旁沉默寡言的冷笑,眉眼间满是欣慰。

  “我问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他说万劫门中人的作风一向如此。那时候他还以万劫门少主的身份为傲,走到哪里手上都拿着把枪……”

  “没想到你这个表弟还挺靠谱的。”

  “那当然了,比你靠谱多了。”

  李红衣对着云落白做了个鬼脸,转眼之间又变得嬉皮笑脸。

  在她见过的人里,她觉得云落白是最不靠谱的那一个。

  比她家里那位自称天下第一的老爹还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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