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今天王海峰来公路公司检查工作,王兴娇也一同前来。
席间她顺口问了一句“陈远桥来报到了吗”,卢海波便让杨成鸿去请陈远桥过来作陪有个熟人,总能多些话题。
介绍到公司总工程师李振华时,李振华开口道:“小陈同志,我人还没从西德回来,你的名字就在我耳边响过很多次了。昨天黄文波还拿了一个计算公式给我看,说也是你算的。”
等一一介绍和打完招呼,王海峰关心地问道:“小陈,来林城还习惯吗?”
“谢谢王处长关心,我这个人到处走惯了,在哪儿都习惯。”陈远桥回答道。这点他倒没说假话,前世跟着工地天南地北地跑,习惯与否真不是问题。
李振华几次想提问,但王仁怀、韦运宝两人都在和陈远桥说话。
“小陈同志,你的组织关系转过来了吗?”
“要不要加入公司民兵营?”
“你的户口办好了吗?”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领导,李振华刚想问问黄文波送来的那个计算公式,王兴娇又开口了:
“远桥同志,下午有没有时间?我想对你做个采访。”这次王兴娇没再固执地喊“解放军叔叔”,毕竟这么多领导在场,这姑娘还是要面子的。不过说完,她就朝陈远桥眨了眨眼。
想到下午还要培训,陈远桥本要拒绝,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韦运宝说道:“好啊,下午的培训就不用参加了,安心接受王编的采访。”
“是啊,这个采访好。小陈你要好好讲讲,不光讲见义勇为,更要讲讲你是怎么想到那些工程上的新点子的。”王仁怀也说道。
李振华想问的问题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王兴娇一直在和陈远桥窃窃私语,两个年轻人聊天,他确实也不好打断。
一顿饭吃完散场,李振华也没逮住机会问陈远桥。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小陈同志就在公司,要问问题随时都可以,何必急在这一时?
下午的培训是不用参加了。吃完这顿战战兢兢的饭,王兴娇便拉着他去做采访了。
采访地点选在二号楼二层的党员活动室。室内的党旗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宣传干事摆弄着那台海鸥相机,指挥道:“陈远桥同志,请你站到党旗旁边,对,侧一点身,目光看向这边……好,别动。”
咔嚓一声,快门轻响。
“再来一张,表情可以放松些,想象一下你刚刚在工地解决了难题。”干事试着引导。
陈远桥依言调整,脸上露出一种介于认真和腼腆之间的神情。咔嚓。
“好了!效果肯定好!”干事满意地收起相机,“等胶卷洗出来,我给你们送过来。”
“麻烦您了。”陈远桥道谢。这个时代的照片,按下快门只是开始那光影定格的一瞬,要等到暗房里经过药水显影、定影,才能真正“诞生”。
干事离开后,活动室里安静下来。王兴娇走到窗边的桌子旁,从那个印着“交通厅”字样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采访笔记本,又抽出一支吸饱墨水的钢笔,一一摆好。
她抬起头,看向陈远桥,脸上是准备进入工作状态的认真:“解放军叔叔,我们开始吧?”
活动室里没有旁人,她这声“叔叔”叫得自然,却也隐隐带着一丝小小的挑衅。
陈远桥看着她那一丝不苟的架势,脑海中闪过两人初见时她喊“解放军叔叔”、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小王吧”。此刻,那个“吧”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了一圈,化作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莞尔的嘴角弧度。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用熟稔的口吻低声笑道:“王编辑,这‘叔叔’再叫下去,采访稿的开头,你是不是得写‘受访老同志陈远桥’了?”
王兴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小王吧”和“老同志”,这不就差辈儿了么?她脸上那层职业性的严肃瞬间被戳破,忍俊不禁地“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抿住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里,羞恼有之,笑意更多。
“陈远桥同志!”她重新拿起笔,却再也板不起最初的严肃脸,“请你端正态度,我们现在是正式工作。”
“是,坚决服从王编辑安排。”陈远桥这才利落地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身姿挺拔,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
王兴娇也笑了:“几个月没见,嘴皮子利索了不少。看样子回家后,独山的臭酸没少吃。”
为了找回采访的节奏,第一个问题也随之变得不那么“标准”,更像朋友间的好奇:“说真的,在火车上那一刻,你冲上去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远桥想了想:“当时情况很急,只想着救人,哪里还有其他念头。”
“你退伍后,除了这次见义勇为,还有哪些事情让你觉得有意义?”王兴娇问道。
第22章 工学院 (求追读)
陈远桥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就想起了独山农机厂的那门九二式步兵炮和魏中星部长。
虽然他与魏部长相处不多,但对方身上的那股精气神却令他印象深刻。
“这次回去,我参加了厂里的民兵训练。”
“训练时,我们武装部的魏部长带我们看了一门炮,是门老旧的九二式步兵炮。”
“当年咱们独山人在黔南事变中,从日本鬼子手里把它夺了下来。”
王兴娇的笔尖停了下来,专注地望着他。
“魏部长说,当年抢回这门炮后,发现炮膛里还卡着一发没打出去的臭弹。”
陈远桥的语气里透着自豪,“是我父亲和他大哥,还有自卫队的其他乡亲,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硬是把它完好地取了出来。”
“他说,抢炮需要的是‘胆’,排弹需要的是‘精’。独山能从一片焦土里重新站起来,靠的就是这股子气。”
他顿了顿,看向王兴娇:“王编辑,我不是什么思想家。但那天我看着那门炮,听着那些话,再回想火车上的事,好像有点明白了我冲上去,或许就是那口气、那点‘胆’在推着我。”
活动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阳光在缓缓移动。王兴娇早已忘了记录,她被这段平静却蕴含巨大力量的讲述深深吸引。
这不是她预先设想的任何答案,却远比任何标准答案都更真实、更厚重。
王兴娇接下来又问起他当初提出“分批次验收”想法的由来。陈远桥便解释为是在部队学习实践中得来的。
采访快结束时,王兴娇目光扫过陈远桥的腹部,问道:“我看过你的档案,上面写你肚子上的伤是弹片划伤。你上过战场,是不是?”
这不是王兴娇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在夏云公社时她就问过。
王兴娇的话让陈远桥再次想起战场上的经历,但保密纪律规定,这些都不能对外透露。
“没有,你别打听了。”见陈远桥这样回答,王兴娇也明白了他一定是有纪律约束才不便多说。
采访结束,陈远桥想起姐夫提到的提升学历的事,便想打听一下。毕竟这个时代不像后世,什么信息都能上网查到。
“王编,打听个事,你知道黔省工学院吗?”陈远桥问道。
王兴娇说:“知道啊,林黄公路的声屏障就是工学院的吴国强教授设计的。你打听学校干嘛?”
“学校在哪儿?我听说这所学校有夜校,想去问问能不能读。”陈远桥老实回答。他想先找到学校,见到孟如德老师,再打听入读夜校、提升学历的事。
“哟,解放军叔叔还挺有上进心嘛!”王兴娇笑道,“学校在蔡家关。从公司门口坐6路公交车到三桥站,换乘4路公交车,在工学院站下车就到了。”
“如果你要去工学院读夜校,那我建议你去林黄公路项目上公路正好从学校旁边穿过,读夜校会方便很多。”王兴娇刚说完,杨成鸿敲了敲门。
“王编辑,小陈同志,你们采访结束了吗?王处长说准备回厅里了。”
“差不多了,杨主任。”
“走吧。”王兴娇收起笔记本和其他物品,朝一号楼走去。
一辆吉普车停在一号楼门口。王海峰见陈远桥二人走来,握了握他的手说:“小陈,好好干!”说完便上了车。王兴娇打过招呼后也钻进了车里。
车子朝交通厅方向驶去。王海峰问身旁的女儿:“今天采访怎么样?”
“很顺利,他对答如流,特别是专业问题。”
“不过,今天他提到了他在独山农机厂的事,说在那里有一门炮,这门炮承载着独山精神。”
“独山精神?”王海峰有些不解。
“就是一往无前,敢为人先的精神。”王兴娇总结了独山精神的内涵
送走王海峰父女,陈远桥回到宿舍,拿出纸笔想给家里写封信,又想到刚来没多久,还是等工作完全落实了再写吧。
他在家属区大院里边走边看。来了两天,这家属院可真不小,由三十多栋楼组成,和前面的办公大院一样,绿树成荫。
家属院中央是一个小广场,几位老人坐在一起聊天、听收音机这些都是公司退休的老职工。一群孩子在不远处跳房子。
陈远桥在广场边的石凳上坐下,安静地发呆。卢朝军从这儿经过,看见他便喊道:“小陈,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没事儿。”陈远桥回答。他心里正为中午实验室和五处同时邀请他的事感到为难前世都是等着被挑,从没经历过被人抢着要。
此时听了王兴娇的话,陈远桥更倾向于去蔡家关那一段的工地。只是不知道那段路由哪个工程处负责。这事找卢朝军打听应该没问题。
“卢哥,你知道林黄公路蔡家关那一段是哪处在修吗?”
卢朝军在陈远桥旁边坐下,掏出烟递了一支过来。陈远桥摆手谢绝。
卢朝军划火柴点燃烟,在烟雾中说道:“蔡家关那段啊,现在还没最终定给哪个处。不过今天中午我听黄处长说,这段路很可能划给我们五处。”
听他这么一说,陈远桥心里对实验室和五处的选择就有了倾向。现在的问题是确认五处是否真的会修建蔡家关这段林黄公路。
当然,还得先了解自己是否有入学资格否则再方便也是白搭。
后面两天的培训很快过去了。在此期间,黄文波向陈远桥确认:公司已经决定将林黄公路蔡家关段交给五处负责。
相比之下,罗伟宝提出留在公司机关、发展潜力大的提议,对陈远桥的吸引力就没那么大了。
因为黄文波已向他承诺,虽然是工人身份,但会按管理人员来安排工作。
培训结束后的第二天是周日。这个时代周末只休周日,周六照常上班。
但陈远桥还是打算去学校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孟如德老师。即使见不到,也得去招生办问问政策。
陈远桥起得很早,从行李中翻出杨行军交给他的信,又带上母亲周秀芳塞进包里的腊肉和血豆腐。
从公司出发,按照王兴娇的指引,他乘公交车前往黔省工学院。
在蔡家关站下车,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公交站台。眼前就是黔省工学院的正门没有后世大学常见的恢宏校门和气派招牌,只有两根朴素的方柱和略显斑驳的铁艺大门。
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匾,“黔省工业学院”几个字苍劲有力。
门卫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陈远桥上前客气地说明来意,并出示了公路公司的工作证。
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证件,又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挺拔的身姿、洗得发白的军装、眼神里的沉稳,看着不像冒失的人。
“找孟如德老师啊……礼拜天,这可不好说。”老师傅说道,“有急事?”
“是有些重要的事,受家里长辈所托,需要当面把信交给孟老师。”陈远桥诚恳地说。
老师傅点点头,转身进了门卫室,摇响了那部黑色手摇电话。
电话似乎转接了一次,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接听。陈远桥在窗外隐约听见老师说:“孟老师在家吗?……诶,好,好。”
老师傅探出头:“巧了,孟老师在家。他让你去他家谈。登记一下,进去吧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右拐就是教职工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二楼。门上贴了福字的就是。”
第23章 干坐着有啥意思
陈远桥道了谢,仔细登记好,这才走进校园。
周日的校园褪去了平日的喧闹。主干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早已落尽,遒劲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穹,在地上投下简洁交错的影子。
路面是旧式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前夜的霜痕,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
偶尔有裹着厚棉袄的教职工或留校学生低头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的目光掠过路边红砖墙上那些略显斑驳却依然醒目的标语与宣传栏。
忽然,在通往图书馆岔路口的一面旧影壁前,他停下了脚步。
影壁是水泥砌的,原本刷的白灰已经泛黄,上面用鲜红的仿宋体写着两行大字:
“实事求是,勤俭办学”
这八个字没有华丽的装饰。它们沉默地矗立在冬日空旷的校园一隅,仿佛这所工科院校无声的脊梁与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