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你要亲自下去?”
“锚点的位置,必须万无一失。图纸是死的,下面的岩石是活的。我不亲眼看到,不放心。”
已经彻底成了陈远桥拥趸的费醒,抱着一台对讲机跑了过来。
“陈工,我负责地面通讯和数据记录,你放心下去!”
陈远桥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顺着绳索,消失在深渊之中。
头盔上的探灯,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他像一只灵巧的壁虎,在湿滑的岩壁上移动,检查着每一处岩石的结构强度。
对讲机里,他冷静的声音不断传回地面。
“A3锚点,向上移动1.5米,对准那根灰岩钟乳石根部,那里的岩体最稳定。”
“C7号主缆,拉紧,预应力增加百分之五,我要看到岩壁有轻微的应力反应。”
“所有节点,用环氧砂浆二次加固,不能留任何缝隙。”
他在黑暗的地下世界里,像一个指挥家,精确地调度着地面上数百名工人的每一个动作。
一张巨大的钢铁之网,在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之上,缓缓成型。
它只用了常规方案预算的百分之五。
一个世界级的地质难题,被这些来自农机厂废品堆的“废铁”,硬生生解决了。
一个月后。
新浇筑的路段已经完全凝固,表面平整坚实,和普通路面没有任何区别。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几十米路面的下方,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省交通厅,公路公司,甚至还有军区的代表都来了。
一台体型巨大的62式坦克,履带上沾着泥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缓缓驶向这段特殊的公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从省里来的领导,看着远处面不改色的陈远桥,低声问旁边的卢海波。
“你们就用这年轻人的一个方案,赌上了整个工程的命运?”
卢海波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台坦克。
坦克的前半部分,已经完全压在了新建路段上。
发动机的咆哮声,工人们的呼吸声,风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
坦克继续前进,越过了中点,沉重的车身完全行驶在悬索路基之上。
路面,纹丝不动。
坦克平稳地,顺畅地,驶过了整个路段,在另一头停下。
短暂的死寂之后,工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工人们把安全帽扔向天空,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
那位省里的领导,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依旧平静的年轻人,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夜里,陈远桥没有参加庆功宴。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就着一盏台灯,将这次的整个施工方案,从理论到实践,详细地整理成文。
论文的标题是,《论在大型喀斯特地貌溶洞区采用悬索桥基加固法的应用》。
几天后,他接到了一个从省城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陈远桥工程师吗?这里是《中国公路学报》编辑部。我们收到了您的论文,部里连夜组织了专家评审……”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激动。
“我们决定,破格录用您的文章,作为下一期的封面头条刊发!”
挂掉电话,陈远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的思绪,却回到了那天在地下暗河底部的最后一刻。
为了检查最底部的锚固情况,他下降到了靠近河床的位置。
头灯的光束无意中扫过一片水下的阴影。
那不是石头。
他打了个手势,让地面停止下降,自己摆动身体,慢慢靠近。
光束下,是一具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盖的骸骨,身上还残留着破烂的,款式很老的潜水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骸骨胸前挂着的一个金属牌。
陈远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淤泥,将那个牌子拿到眼前。
他用手指擦去上面的污垢。
一个熟悉的,由公路和桥梁组成的徽标,露了出来。
是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工牌。
第146章 蒸汽养生法
“陈工,不行了!”
一个技术员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棚,嘴唇冻得发紫,话都说不利索。
“温度计,零下三度了!棚里的温度还在往下掉!”
郑显坤一把抓过技术员手里的记录本,上面的数字让他手脚冰凉。
“防冻剂呢?不是加了双倍的量吗?”
“没用了郑主任,到物理极限了,再加就影响标号了。”
陈远桥没说话,抓起一件大衣就冲了出去。
他一头扎进巨大的白色暖棚,热风机还在轰鸣,但一股刺骨的寒意已经穿透了棚膜。
他走到一排刚刚脱模的混凝土梁体旁,摘下手套,用指腹在灰色的表面上轻轻划过。
一层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砂砾感。
是冰晶。
水分子正在混凝土的毛细孔里结冰,体积膨胀,从内部破坏着水泥石的结构。
“还有多久初凝结束?”陈远桥头也不回地问。
跟过来的技术员哆嗦着看了看表。
“最多,最多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内不能把温度升回去,这一批几百方的构件,就全废了。”
话音刚落,棚内所有的照明灯闪了两下,灭了。
热风机持续的轰鸣声戛然而生。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棚外暴风雪的呼啸和棚顶积雪被挤压的呻吟。
“停,停电了!”
“妈的,电网让雪压断了!”
恐慌在人群中炸开。
没有了热风机,这个巨大的暖棚就成了一个冰窖。
郑显坤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完了。”
陈远桥转身,声音在死寂的棚里异常清晰。
“机修班!把工地上所有报废的锅炉,不管是烧水的还是供暖的,全部给我拆出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后勤组,把仓库里所有的煤,一斤不剩,全拉到这儿来!”
“车队!发动二十台拖拉机,开到锅炉旁边!”
命令一条条下达,没人理解,但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一个老师傅忍不住问。
“陈工,这,这是要干啥啊?”
“烧锅炉,造蒸汽。”陈远桥言简意赅。
“用蒸汽给暖棚供暖?”老师傅瞪大了眼睛,“那得多少蒸汽?再说了,热气不均匀,梁体受热不均,会炸裂的!”
“谁说要直接吹了?”
陈远桥抓过地上一根断掉的钢筋,在雪地上画了一个草图。
“把咱们之前换下来的所有废弃输油管都找出来,焊上喷头,接到锅炉上。”
“把这些管子,铺设在暖棚的夹层里,我要让蒸汽在整个棚顶和墙壁里循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叫蒸汽穿透养生法,用蒸汽的热量,把整个暖棚变成一个巨大的暖水袋。恒温,均匀。”
一个年轻技术员看着地上的草图,结结巴巴地开口。
“可,可这压力怎么控制?局部过热怎么办?”
陈远-桥指着草图上的一个细节。
“看到这个没有?温控喷淋头。用不同口径的喷嘴控制出气量,远端用大口径,近端用小口径,保证每一处的蒸汽覆盖都是一样的。”
在场的所有技术员,看着那个简单却又巧妙的设计,说不出话来。
工地上,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十几台锈迹斑斑的锅炉被拖了出来,工人们用切割机和电焊,在暴风雪里改造着管路。
二十多台拖拉机的发动机发出怒吼,通过传动轴,为高压水泵和鼓风机提供着最原始的动力。
陈远桥脱掉大衣,和工人们一起,从卡车上往下搬运冻成一坨的煤块。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很快挂满了白霜,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风刮得生疼,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的眼睛只盯着压力表。
“升压!一号锅炉升压!”
“三号锅炉,加大鼓风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