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路连接,检查所有焊缝,绝对不能漏气!”
他的声音嘶哑,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所有慌乱的人心。
王兴娇的车是顶着风雪开过来的。
她跳下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陈远桥站在一个轰鸣的锅炉旁,脸被炉火和风雪映得一半红一半白,正拿着一个巨大的扳手,死死拧紧一个正在漏气的阀门。
蒸汽烫伤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王兴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指挥着车上的人,把一桶桶滚烫的姜汤和一箱箱崭新的大头棉鞋搬下来。
“陈远桥!”
她跑到他跟前,把一杯姜汤硬塞进他手里。
“先喝了!”
陈远桥没接,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压力表。
“还没到临界值。”
王兴娇没再劝,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后。
当压力表上的指针稳稳停在预定刻度时,陈远桥挥下了手臂。
“开阀!”
高压蒸汽怒吼着,冲进遍布暖棚夹层的管道网络。
无数个改造过的喷淋头,同时将白色的热气均匀地喷洒出来。
巨大的暖棚,像一个被唤醒的生命,从内到外,开始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棚内的温度计,指针停止了下降,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零下两度,零下一度,零度。
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十五度的刻度线上。
保住了。
所有人都瘫坐在雪地里,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技术员在检测混凝土强度时,发出了不敢相信的惊呼。
“郑主任!陈工!快来看!”
郑显坤冲过去,抢过报告。
“怎么了?是不是有裂缝?”
“不,不是!”技术员激动得语无伦次,“强度!这批构件的强度增长速度,比,比咱们在常温下施工的,还要快百分之二十!”
“高温高湿的蒸汽环境,完美模拟了标准养护室的条件,大大加速了水泥的水化反应!”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那个数据,像是看到了神迹。
王兴娇把这一切都写进了她的报道里。
几天后,《黔省交通报》的头版,刊登了一篇名为《红枫湖畔的守望者》的文章,配图是陈远桥站在锅炉旁,满身冰霜,紧盯压力表的侧影。
这篇文章,让整个交通系统都为之震动。
庆功宴还没开始,好消息再次传来。
“电通了!电通了!”
一个电工兴奋地跑来报告。
被大雪压断的线路,经过抢修,终于恢复了。
工地上,一盏盏灯光接连亮起,驱散了笼罩多日的阴霾。
工人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陈远桥却没有笑。
在电流接通的一瞬间,他听到了总配电箱的方向,传来一声不正常的电弧爆鸣。
他拔腿就朝配电房冲去。
门是锁着的,他一脚踹开。
一股刺鼻的臭氧味扑面而来。
他看到,在总配电箱的主闸刀下面,一根粗大的电线被非法并联了上去,电线的另一头,连接着一个由十几个工业电容组成的简易装置。
装置的引线,直通大地。
有人想利用电网恢复的瞬间高压,通过这个增压电容,将一股致命的高压直流电,反向注入整个工地的供电系统。
那一瞬间,所有连接在电网上的机械,马达,甚至照明设备,都会被瞬间烧毁。
整个工地,会彻底瘫痪。
第147章 哭声
在总闸刀落下的一瞬间,陈远桥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团爆开的电火花。
他反手扯断了那根非法并联的引线,动作干脆利落。
刺鼻的臭氧味在狭小的配电房里弥漫。
郑显坤带着人冲过来的时候,只看到陈远桥站在一地狼藉的配电箱前,手里拎着一截烧焦了头的粗电线。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远桥把电线扔在地上。
“没什么,老鼠咬的。”
他转身走出配-电房,留下郑显坤和一群电工对着那个简易的增压电容装置发愣。
手法越来越干净了,从破坏钢梁的物理手段,到利用电网恢复瞬间进行系统攻击的专业手法,对方显然不是一群简单的地痞流氓。
陈远桥没有回指挥棚,他披上大衣,一个人走进了风雪里。
工地上恢复了灯火通明,劫后余生的欢呼声远远传来,但在这片光亮之下,阴影也变得更加浓重。
他沿着工地的边缘巡查,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一处预制件堆场的背面,一个新建的排水涵洞口,他停下了脚步。
风声里,夹杂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泣声。
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独自舐伤口。
陈远桥拐过水泥预制板,涵洞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着,肩膀剧烈地抖动。
是费醒。
那个在工地上拿着图纸,对每一个数据都吹毛求疵,骂起人来毫不留情的“细节狂魔”费醒。
此刻,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冰冷的涵洞里,水泥墙壁反射着他绝望的哭声,四壁回响。
陈远桥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皱巴巴的大前门,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把剩下的烟和火柴,朝着那个身影扔了过去。
烟盒落在费醒脚边,发出轻微的声响。
哭声戛然而止。
费醒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陈远桥,身体瞬间僵硬。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把脸,想站起来,却因为蹲了太久,一个踉跄又坐了回去。
陈远桥靠在冰冷的预制板上,安静地抽着烟,猩红的火点在风雪中明灭。
他什么都没问。
这种沉默,比任何盘问都更有压迫感。
涵洞里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和风灌进洞口的呼啸声。
许久,费醒颤抖着手,捡起了地上的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我……我老婆……”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白血病。”
陈远桥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被风吹散。
“需要多少钱?”
费醒的身体重重一颤,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上海的医院,说要做骨髓移植,要……要五万。”
在八十年代,五万块,对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是一个足以把人压垮的天文数字。
“所以你就收了他们的钱?”陈远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费醒的头垂得更低了,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他们给了我五千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万。”
“今天晚上,那个电容,是你装的?”
费醒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用力摇头。
“我……我去了,线都接好了,可我……我看到那些电工兄弟在外面欢呼电通了,我……我下不去手,我跑了。”
他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
“我不是人,我拿了钱,却又不敢干,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陈远桥掐灭了烟头。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费醒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透,揉得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
“这是他们让我联系的人,还有……还有石狮子那边的一些账目,我偷着抄下来的。”
陈远行接过纸,借着远处工地的灯光展开。
纸上,是一串名字。
有材料科的副科长,有车队的调度,甚至还有公司机关里一个不起眼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