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包在我身上。”赵科严把纸条小心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钱到位,神仙吃的丹药都给你弄来。”
“钱不是问题。”
赵科严看着陈远行,收起了嬉皮笑脸。
“三天,最多三天,我让人送到工地门口。”
私事在暗中处理,工地上的工作却一刻没有停。
当天深夜,陈远桥完成了红枫湖大桥主桥墩的最后一次应力复核计算。
上千个数据,几十张图纸,他一个人熬了两个通宵。
最后得出的结果,和设计院的理论模型对比,误差为零。
郑显坤拿着那份薄薄几页,却重如泰山的报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只知道,有了这份报告,红枫湖大桥就有了最坚实的脊梁。
做完这一切,陈远桥没有休息。
他拿出一张新的稿纸,在上面写下一连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符和数字。
他找到正在巡查夜间施工的费醒,把他拉到一处避风的角落。
“以后,用这个联系。”
他把纸条塞给费醒。
“材料科是‘石头’,车队是‘轮子’,石狮子是‘大猫’。后面的数字,是日期和时间,单数代表上午,双数代表下午。”
费醒借着远处工地的灯光,飞快地看着纸条上的内容,然后把它们死死记在脑子里。
他看着陈远桥,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当着陈远桥的面,把那张纸条凑到打火机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两天后,费醒借着汇报工作的机会,给陈远桥递了一包烟。
陈远桥回到宿舍,拆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卷里藏着一张小小的纸卷。
展开纸卷,上面是用新密码写下的三个名字。
预制件班组的工头,老周。
负责夜间巡逻的保安队长,刘三。
还有一个,是郑显坤的通讯员,小马。
陈远桥看着这三个名字,把纸卷烧掉。
他找到了几个跟着他从独山农机厂出来的退伍老兵,也是他在工地上最信得过的人。
“盯住这三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
“他们跟谁说话,去了哪,干了什么,都给我记下来。别靠太近,别让他们发现。”
几个老兵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力点头。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悄然张开。
又过了两天,一辆吉普车开到了工地,卢海波亲自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把陈远桥叫到了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
“小陈,你做的很好。”
卢海波给他倒了杯热茶。
“稳住工地,比什么都重要。红枫湖这个项目,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他看着陈远桥,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信任。
“有些人,有些事,你放手去做,看着办。出了任何问题,我替你担着。”
陈远桥端着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谢谢卢总。”
“这是授权,也是压力。”卢海波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我失望。”
送走卢海波,陈远桥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有了这道尚方宝剑,他就可以彻底放开手脚了。
他甚至有心情去想,等费醒妻子的手术做完,那五万块钱的窟窿,该怎么跟王海峰交代。
然而,就在当天深夜,指挥棚里那台老旧的摇把子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
一个值夜班的技术员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得惨白。
他扔下电话,连滚带爬地冲向陈远桥的宿舍。
“陈工!陈工!不好了!”
陈远桥刚躺下,被喊声惊醒,披着衣服就冲了出来。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独山,独山那边来的电话!”技术员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带着哭腔,“说,说你父亲,陈总师他……”
陈远桥的心猛地一沉。
“我爸怎么了?”
“他坐的那辆货车,在回独山的路上,刹车失灵,翻到山沟里去了!”
指挥棚外,风雪依旧。
陈远桥站在原地,刚才还嘈杂的工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加密代码的草稿纸,纸张的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
第149章 1988年的第一天
一九八八年,元旦。
红枫湖工地的天光,是被几台大功率探照灯强行撕开的。
溶洞治理区的路段上,三台满载矿石的解放重卡,发动机熄灭,如同三座钢铁小山,死死压在新浇筑的路面上。
所有的喧嚣都已沉寂,只剩下寒风刮过工地的声音。
郑显坤搓着冻僵的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几乎在瞬间结成冰霜。
“怎么样,最终读数出来了没有?”
一名守在监测仪器旁的技术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紧张和不敢置信。
“郑主任,加载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三倍设计载荷,压力已经稳定了。”
“别说废话,给我数字!”
技术员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仪器屏幕上那个最终凝固的数字。
“最终沉降量,零点五毫米。”
郑显坤整个人前冲一步,死死盯着那个数字,仿佛要把它看穿。
零点五。
国家规范允许的最大沉降量是十毫米。
整个工地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吼。
“成功了!”
“我们他妈的成功了!”
陈远桥走到路基边,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坚硬的路面,声音清脆。
“这不是简单的悬索网,是复合式路基结构。钢缆的预应力网负责将荷载拉伸分解,下面的多级浇筑层负责垂直支撑,它们是一个整体。”
他站起身,看向欢呼的工人们。
“我们不是在深渊上架了一座桥,我们是在深渊上,重新制造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岩石。”
就在这时,几辆吉普车卷着雪尘,停在了工地边缘。
车门打开,卢万力穿着一身呢子大衣,在一群专家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脸色严肃。
“我听说你们今天出最终数据。零点五毫米?这个数字可靠吗?”
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
“小同志,这么复杂的地质条件,这么点沉降量,数据是怎么测出来的?不会是估算吧?”
卢万力的视线像刀子一样落在陈远桥身上。
“我要看原始数据,不要看你们为了交差做出来的报告。”
陈远桥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板房指了指。
“卢副指挥长,数据在那边,实时显示的。”
卢万力带着满腹狐疑,领着专家们走进板房。
下一秒,整个板房里鸦雀无声。
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密密麻麻的几十行数据,正在以秒为单位不停地滚动刷新。
“A3锚点,位移0.01毫米。”
“C7主缆,应力值98.7%。”
“路基中心点,垂直沉降0.49毫米。”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走上前,手几乎要摸到屏幕上。
“这,这是什么?你们在每个受力点都预埋了传感器?”
陈远桥平静地开口。
“是我们自己做的位移传感器,成本很低。从悬索网的每一个锚点,到路基的每一个分层,都设置了监测点。屏幕上的不是最终结果,是整个结构在重压下的实时反应。”
“这不是估算,也不是报告。”
“这就是事实。”
卢万力看着那块不断跳动着数据的屏幕,又转头看看外面那段纹丝不动的路面,脸上的严肃表情一点点融化。
“信息化工地。”
他喃喃自语。
“你们在八十年代,给我搞出了一个信息化的工地。”
他走出板房,站在所有工人面前,拿起一个铁皮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