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开进了家属院,比昨天的吉普车更扎眼。
县长亲自登门拜年来了。
“陈老哥,秀芳嫂子,过年好啊!我听说省交通厅王处长的千金来咱们独山了,代表县里来看看。”
周秀芳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江潮也站了起来,显得很拘谨。
县长和王兴娇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就转到了陈远桥身上。
“远桥可是我们独山飞出去的金凤凰,现在是全省交通系统的名人了!”
姐夫杨行军也在场,他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的愁容藏不住。
陈远桥看在眼里,等县长喝了口茶,他才不经意地开口。
“县长,您说我们独山要发展,我看农机厂就是个关键。我姐夫他们厂最近想扩建,搞几条新生产线,就是批地的事情一直卡着。”
县长一愣,立刻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王兴娇,又看了一眼陈远桥,哈哈大笑起来。
“这算什么事!为了支持咱们县的重点企业,特事特办!行军同志,你明天直接去土地局找老张,就说是我说的,要地给地,要政策给政策!”
杨行军激动地站了起来,对着陈远桥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陈家在独山的地位,因为这个还没过门的儿媳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夜深了。
陈远桥带着王兴娇,悄悄爬上了县城中心的文峰塔。
冷风吹过塔顶,能看到整个独山县城的万家灯火。
“从这里看,独山也不大。”王兴娇轻声说。
“是不大,但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家。”陈远桥指着远处一片光亮的地方,“看,那里就是我们家。”
他握住王兴娇冰凉的手,放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以后,我们每年都回来过年。”
王兴娇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
“等以后,我们自己盖个院子,比现在这个大。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花。”
“好。”
陈远桥看着远方的灯火,又看看身边的人,轻声说。
“兴娇,等红枫湖那座桥修完,我们就结婚。”
回到家,周秀芳正准备把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搬出去扔掉。
“这是你……你那个爹留下的东西,都是些破烂,留着占地方。”
陈远桥的心动了一下。
“妈,我来吧。”
他打开木箱,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和几本破旧的书。
在箱底,他摸到了一个硬壳的日记本。
本子很旧,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他随手翻开。
字迹很潦草,记录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勘探数据和地质术语。
一张折叠的黄纸从日记本里掉了出来。
陈远桥捡起来,小心地展开。
纸上是一副用铅笔手绘的地图,线条精准,标注详细。
画的是一处湖泊和周边的山势地形。
王兴娇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陈远桥盯着图上那三个熟悉的字,身体僵住了。
“红枫湖。”
第159章 传家玉镯
大年初一,吃过早饭,屋里的鞭炮碎屑还没扫干净。
周秀芳突然把正在嗑瓜子的亲戚们都往外推。
“行了行了,都去院里晒太阳,我跟孩子说几句话。”
她不由分说地关上堂屋的门,只留下陈远桥和王兴娇。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秀芳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好一阵,才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出来。
她把布包放在八仙桌正中央,手还有点抖。
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王兴娇。
王兴娇走上前,看着那块洗得发白的红布。
陈远桥也站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他家最郑重的仪式。
周秀芳小心翼翼地揭开第一层布,又揭开第二层。
里面是一个上了年头的樟木盒子,没上漆,木头本身的纹路清晰可见。
盒子打开,一股陈旧的木香散开。
一只玉镯静静躺在已经泛黄的棉絮上,绿得像一汪春水。
在独山冬日灰蒙蒙的天光下,那抹绿色仿佛有生命,在屋里流动。
“这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东西。”周秀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郑重。
“我们陈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祖上也没出过什么大官。就这么一件东西,能传下来。”
她拿起镯子,托在掌心,递到王兴娇面前。
“我嫁过来的时候,你奶奶就把这个给了我。她说,这是给陈家长媳的。我戴着怕磕了碰了,就一直收着,一次都没戴过。”
“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王兴娇看着那只镯子,又看看周秀芳布满老茧的手。
她没有推辞,没有说“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只是伸出自己的左手。
周秀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眼圈一红,拿起镯子,小心地,慢慢地,套进了王兴娇的手腕。
镯子尺寸正好,温润的玉贴着白皙的皮肤,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
王兴娇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她放下手,看着周秀芳,清晰地叫了一声。
“妈。”
周秀芳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一把抱住王兴娇,不是婆婆抱儿媳,是母亲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
“哎,哎!我的好孩子!”
陈远桥站在一边,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屋外的喧闹声好像离得很远。他那颗在两世为人中都有些漂泊不定的心,在这一刻,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王兴娇没让这气氛持续太久。
她扶着周秀芳坐下,自己转身从墙角的行李包里,拎出几个大袋子。
“妈,我也给您和爸带了点东西。”
她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是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大衣。
“这是省城百货大楼的新款,羊绒的,轻便又暖和。您试试。”
周秀芳摸着那柔软的料子,嘴上说着“这得多少钱,乱花钱”,眼睛却挪不开了。
王兴娇又拿出一对护膝。“您不是说天冷膝盖疼吗?这个是羊毛的,您贴身戴着。”
接着是给陈江潮的两瓶特供茅台和一条中华烟。
给姐姐陈远萍的是一瓶沪市产的雪花膏和一块时兴的的确良布料。
给姐夫杨行军的,是一支英雄牌钢笔和一个皮面笔记本。
甚至连家里几个半大孩子,都有一包大白兔奶糖和几本崭新的小人书。
每一样礼物,都送到了人的心坎里。
陈江潮一直没说话,他拆开那包中华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对着旁边的杨行军说。
“这丫头,有心了。”
杨行军看着手里的钢笔,重重点了点头。
中午的饭桌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杨行军喝得满脸通红,他端着酒杯站起来。
“远桥,姐夫敬你一杯!不,我代表全厂六百多号弟兄,敬你一杯!”
他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你是不知道,就你给咱们厂弄的那个简易挖机,年前那批货,咱们的利润,翻了三番!”
他伸出三根手指,激动地晃着。
“现在县里把咱们厂当宝贝,要地给地,要政策给政策!我这个人事科副科长,现在说话都比以前硬气!”
亲戚们都听得两眼放光。
陈远桥给姐夫夹了一筷子菜。
“姐夫,光靠一个产品不行。咱们得有自己的东西。”
杨行军酒醒了一半。“什么意思?”
“我的想法是,咱们农机厂不能只做农机。独山在山区,贵州到处都是山。修路、盖房、开矿,都需要小型的工程机械。大厂看不上这块,咱们正好可以做。”
他放下筷子,看着杨行军。
“我建议,厂里专门成立一个研发中心。不要怕花钱,就招咱们本地那些爱琢磨的老师傅,再配两个懂理论的年轻人。专门研究适合咱们贵州山地用的小挖机、小吊车、小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