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我妈总说,你们修路架桥的是在‘栽富根’,功在千秋。”李亚茹点点头,她母亲是小学老师,说话带着点文绉绉的味道。
“阿姨这话说得好。”陈远桥由衷赞道。
又吃了一阵,桌上的菜消灭了大半,那瓶茅台也见了底。赵科严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用餐巾抹了抹嘴,对门口候着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很快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算盘过来,麻利地算了算,脸上堆着职业笑容:“赵哥,一共是六十八块五毛。茅台占大头。”这价钱,相当于陈远桥现在大半个月的工资。
钱丽芬和李亚茹都暗暗吸了口气。陈远桥也准备摸向自己内袋,想装装面子,但是一听说要他大半个月的工资,手又缩了回来,到嘴边的客气话也咽了回去。
只见赵科严眼皮都没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皮质卡套,从里面抽出一张浅黄色的单据,又拿出一支钢笔,在单据上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递给服务员。“喏,老规矩,挂账。月底一起结。”
那是一张“黔省公路工程公司接待费用结算单”,上面已经盖好了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和办公室主任杨成鸿的签字章,只等经办人签名和填写金额、事由。
显然,赵科严作为小车班司机,经常负责接待陪同,身上备着这种已部分审批完毕的空白单据是常事。
服务员显然见惯了,接过单据仔细看了看签名和金额,笑容不变:“好嘞赵哥,签单。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走了。”赵科严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帮钱丽芬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出了雅园,初春夜晚的凉风一吹,带着寒意,却也让人精神一振。钱丽芬和李亚茹都裹紧了围巾。
“远桥,我们先送亚茹回棉纺厂宿舍,然后回公司。你……”赵科严看向陈远桥,意思很明显,想和钱丽芬多点独处时间。
陈远桥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四人都喝了酒。虽然四个人一瓶酒,倒不至于醉,但是怕查酒驾。这个时代也查酒驾吗?好像这个时代对酒驾处理也不严格,算了不管他们了。
“我走回去就行,没多远,正好消消食,也看看林城的夜景。”陈远桥连忙说。他知道赵科严和钱丽芬难得约会,自己不该再多当电灯泡。
李亚茹看了看陈远桥,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我也走走吧,吃得太饱,走走舒服。棉纺厂离这儿也不算太远。”这话一半是真,另一半心思,在场几人都能隐约感觉到。她对陈远桥印象不错,想再多聊聊。
赵科严哈哈一笑,心领神会:“行,那你们俩散步回去,注意安全。丽芬,咱们走。”说着,很自然地揽过钱丽芬的肩膀,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车子发动,缓缓汇入车流。陈远桥和李亚茹并肩走在略显清冷的瑞金路人行道上。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短暂的沉默后,李亚茹先开了口,话题却转回了饭局:“你们公司……待遇真好。”她指的是签单的事,语气里没有羡慕,更像是一种单纯的观察。
“赵哥是司机,经常有接待任务,特殊情况。”陈远桥解释了一句,不想给公司留下乱花钱的印象,也撇清自己,“平时在工地,都是吃食堂,或者自己开火,哪能这么吃。”
“哦。”李亚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要去工地了?听说很苦,风吹日晒的。”
“嗯,去蔡家关。苦点不怕,当兵的出身,习惯了。再说,修路是实事,看着路一寸寸在自己手里成型,有成就感。”陈远桥说得朴实,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
李亚茹转头看了他一眼,昏暗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看着前方,有种沉稳坚定的感觉。“你跟赵哥他们……不太一样。”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远桥的评价。
“赵哥人挺好,热心肠,对丽芬姐也是真心的。”陈远桥中肯地说,没做比较。
“是挺好,就是有时候太……太讲排场了。”
李亚茹笑了笑,“丽芬姐其实有点担心他这样,怕他把握不好分寸。不过他对丽芬姐是真的好,舍得花钱,也肯花心思。”
她话里透着对朋友的关心,也点出了赵科严性格的另一面。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工作、朋友慢慢扩展到林城的风物、各自厂里的一些趣事,甚至聊到了正在热播的电视剧。
李亚茹在棉纺厂二车间做挡车工,说起流水线上的忙碌和姐妹间的互助,语气里带着一种劳动者特有的韧劲和亲切。
陈远桥则分享了些部队里不涉密的趣闻,气氛轻松而自然。
不知不觉,走到了棉纺厂家属区附近。路灯下,已经能看到厂区大门的轮廓,门口还有下晚班的女工出入。
“我到了。”李亚茹停下脚步,“谢谢你送我……其实也不顺路。”
“顺路,散步嘛,我也认认路。”陈远桥笑笑,“你赶紧进去吧,天冷。”
李亚茹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进了厂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卫室灯光后的阴影里。
第26章 费醒
果然,赵科严那装模作样的家伙一整夜都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就接到通知去人事科要分配工作了。
再次走进人事科,孙科长的态度明显热络不少。“坐,小陈同志。”
陈远桥刚坐下,就有人端来一杯水。
孙科长笑着解释:“其实你的去处,在你来之前就有领导提过,原本是安排去五处的。”
“不过你实在太抢手了,刚来公司就被其他部门看上了。一个五级工,引得两个部门争着要,这种事在公司还是头一回。”
“我们人事科的意见是尊重你本人意愿,看看你想去哪里。”
陈远桥心里大致有数,多半是罗运宝那边开了口,但还是向孙科长确认:“是哪两个部门?”
“五处,还有实验室。”孙科长说道。
陈远桥内心倾向去五处。按黄文波之前的说法,很可能安排他进林黄公路项目。
但他心里还悬着一件事:去了工地之后,单位推荐信能不能顺利拿到。如果黄文波这边不能明确答应,再找罗运宝或许也能想办法。
想到这里,陈远桥觉得有必要先跟黄文波谈一谈。“孙科长,我能先和黄处长沟通一下吗?”
“行。”孙科长一个眼神,旁边的干事立刻去打电话。
没过多久,黄文波就赶到了人事科。
“小陈同志,来我们五处,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黄文波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解。在他看来,一个见义勇为的工程兵,思想觉悟应当是把困难放在第一位,怎么对去工程现场反而显得犹豫。
陈远桥听出黄文波话里的不满,连忙解释:“黄处长,我不是犹豫。我只是想确认两件事:一是能不能去蔡家关,二是单位能不能给我开一份推荐信。”
听到陈远桥主动提出去蔡家关,黄文波脸上的不满顿时散了蔡家关正是林黄公路控制性工程“蔡家关大拉槽”的所在地。
“好!”黄文波声音响亮起来,“我正打算在蔡家关成立一支党员突击队,你来了就进队当技术员。咱们一定要让蔡家关大拉槽早日完工!”
“至于推荐信……”他顿了顿,“你要哪种推荐信?具体是做什么用的?”
“我想考工学院的大专,需要单位出具推荐信才有资格报名。”陈远桥如实回答。
黄文波听陈远桥说要读大专,心里对他更多了几分赞许,但这推荐信确实不能随口就答应。
“小陈同志,有上进心是好事。推荐信我不能打包票,但我会尽力帮你争取。”黄文波说得诚恳,“你去了蔡家关好好干,做出成绩来,我在公司里为你说话也更有底气。”
陈远桥听到黄文波这番话,心里就决定去五处了。
“黄处长,我决定了,我去五处,去蔡家关。”
旁边的孙科长听到这话,也说道:“那行,那我就给你办理手续了。你还有各种手续要交到五处。”
黄文波听到陈远桥愿意去五处,也高兴地说道:“好,我在五处办公楼等你,五处在公司里面的六号楼。”
“好的。”
说完,黄文波就离开了人事科。接着便是在人事科走流程、办手续。
呆了一上午,总算把所有事情解决了。下午就得去五处报到。
下午到了五处所在地六号楼,黄文波便带他进了一个空旷的档案室,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图纸。
黄文波叫来一个白净的知识分子:“费工,这是新来的技术员陈远桥。带他熟悉一下林黄公路的情况。”
黄文波在介绍陈远桥的时候,并没有说是工人,而是介绍为技术员。这说明黄文波真是要把陈远桥当技术员对待。
这个费工全名叫费醒,是一名老三届中专生,毕业就进入公司担任技术员。不过受学历影响,现在还是初级职称。
黄文波把陈远桥丢在档案室后,交待了几句。
“马工他们在蔡家关搞临时设施,等他们搞好了之后,你们才正式过去。现在趁着这个空档,好好研究图纸。”
交待完,黄文波就去忙了。费醒指着一排上下三层的架子说道:“这里就是林黄公路的图纸。”
说完,费醒抱着一摞自己的资料回到了角落的办公桌后,摊开图纸,戴上套袖,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尖的绘图铅笔,一副沉浸入自己世界的架势。
他确实没打算主动指导陈远桥在他看来,一个工程兵出身的退伍兵,即使有些急智和现场经验,面对这些包含了路线、路基、路面、桥涵、地质、防护等众多专业门类,符号、数据、线条密集如蛛网的设计图纸,多半会看得云里雾里,最后不得不来请教自己。
到时候,他再以“前辈”的身份,条分缕析地讲解一番,既履行了黄处长的交代,也顺便确立一下技术科室里应有的“师承”次序。
陈远桥走到那排高大的图纸架前。架子是厚实的松木打造,因年代久远和频繁使用,边缘已被磨得发亮。三层架子上,图纸卷宗按标段和工点分类码放,牛皮纸标签上用毛笔或钢笔写着“林黄公路 K6+120~K18+270路线平面”、“蔡家关大拉槽初步设计(一)”、“K14+050涵洞通用图”等等。数量之多,门类之杂,足以让人无从下手。
陈远桥先是拿起设计总说明。毕竟对林黄公路不熟悉,设计说明中的许多描述非常重要。
通过设计总说明,他了解了林黄公路的大体情况。
林黄公路总长度137公里,起点为林城南明区太慈桥,黔省大学艺术学院门口。
终点为黄果树门口。途经林城南明区的彭家湾、蔡家关、金关、金华、林东,进入瀑城地区的清镇县、平坝县、瀑城专区、镇宁县,最后接入黄果树。
看到图纸,让陈远桥回想起了前世走过黔省时,好像走过这条路。
不过前世已经把林城至清镇段改成沪昆高速的一段,从清镇到黄果树段被降为了二级公路。
不过这条路的总投资3.18亿,这投资差不多是黔省去年国民经济生产总值的百分之十。这可是大手笔。
为了减少投资,兄弟单位黔省交通设计院也是费尽了心思,让整条公路在绵绵不断的崇山峻岭中穿梭,硬是没有设计一条隧道。
只有在跨越清镇红枫湖的地方,设计了一座预应力结构桥梁渔花洞大桥。其他均为造价相对便宜的道路。
第27章 光面爆破
陈远桥看完设计说明后,对整条路有了一个初步的整体印象。这下便开始看蔡家关段的图纸。
五处负责施工的是林黄公路 K6+120~K18+270段。
其中 K8+345.6~K8+535.6为大拉槽。此段为双向四车道,路基宽度二十二米,最主要的是这段大拉槽路堑高度高达惊人的六十二米。这个高度差不多相当于二十多层楼的高度。
道路分为路堑和路堤,简单来说,路堑是从地面往下挖,路堤是往上填。
这个六十二米深的路堑,放在前世多半会设计成隧道。
一百九十米长的道路,将开挖出三十多万立方米的土石方量,而且要毁掉不少森林和良田。
设计成隧道可以减少对环境的影响,在通车以后还可以避免边坡落石等风险。
但是,在1986年,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显得有些“奢侈”的念头。
陈远桥放下图纸,揉了揉眉心,试图将前世的思维定式抛开。他必须站在这个时代、这个项目的现实基础上思考。
“为什么没有设计成隧道?”他在心里自问自答。
首要原因:成本。这是最现实的枷锁。3.18亿的总投资看似天文数字,但要分摊到137公里和大量路基工程上,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开凿一条近两百米长的隧道,其造价远高于明挖路堑。
这时候国家还不富裕,黔省更是在勒紧裤腰带办交通。
其次,技术与管理储备。此时的国内公路隧道建设经验,尤其是长隧道、复杂地质隧道的设计施工能力还比较薄弱。
大型掘进设备(TBM)主要依赖进口,且多用于铁路或重大国防工程。
选择明挖,意味着技术更成熟,施工风险相对可控,对工人队伍的技术要求也更普适。
再次,工期考量。林黄公路是政治任务,也是经济动脉,工期压力巨大。
明挖大拉槽,虽然土石方量惊人,但可以投入大量人力搞“人海战术”,多点开花,抢赶进度。
而隧道施工,工作面受限,工序复杂,不可预见的地质风险更多,工期延误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所以,这近两百米长、六十二米深的‘伤口’,是时代的选择。”陈远桥低声自语,手指划过图纸上那代表开挖边界的粗实线。
这个大拉槽虽然只有不到二百米长,但是土石方量相当于正在修建的沈大高速三十公里的土石方。
图纸上的大拉槽,边坡采用了分级放坡+护面墙+截排水沟的综合防护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