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娇在一旁听着,脸上也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王海峰。
王海峰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陈远桥,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事情很快传到了省厅。
卢海波亲自打来电话,电话是王兴娇接的。
“让陈远桥听电话。”卢海波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陈远桥接过听筒。“卢总。”
“我刚从项目部回来,看到了你的那些画。”卢海波在电话那头说,“我跟王总工,还有公司几个老工程师,站那看了半个多小时。”
“有用就行。”
“何止是有用!”卢海波的声调高了一点,“省厅的卢副指挥长也看到了,他当场就拍了板。省里决定出资,找最好的印刷厂,把你的这本《安全生产漫画手册》印成正式读本,向全省所有的公路、桥梁施工单位推广发行!”
“这……”陈远桥自己都没想到,一个养伤期间的无心之举,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你小子,躺在病床上都能立功。”卢海波感慨道,“好好养伤,等你出院,我亲自给你摆庆功宴!”
挂了电话,陈远桥还有点懵。
王兴娇拿过他手里的画稿,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眼睛亮晶晶的。“你又要当全省的名人了。”
陈远桥笑了笑,拿过画板,准备继续画下一章。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防火篇。
他用左手,开始构思画面。一个焊工在作业,飞溅的火花落在了一堆满是油污的破布上。
他画下那一点火星。
然后,他画火星变成了一小簇火苗。
接着,他准备画火苗变成熊熊大火。
就在落笔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火。
燃烧。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他刻意埋藏起来,用来钓鱼的念头。
他通过赵科严,喂给林文峰的那个假情报。
“德国专家发现三号墩的地质结构存在缺陷,更容易受到横向冲击,但五号墩的钢筋笼结构,在特定温度下会变得非常脆弱,易受燃烧弹攻击。”
燃烧弹。
他看着自己笔下那簇小小的火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怎么了?”王兴娇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伤口疼了?”
“没事。”陈远桥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就是……突然想起来一点事。”
他设下了一个圈套,一个关于火的圈套。
现在,他不知道,那只代号“穿山甲”的猛兽,会不会真的朝这个圈套走过来。如果它来了,它会带来多大的火。
第175章 温情时刻
消毒水的味道很淡,病房里很安静。
陈远桥靠在床头,右臂吊着绷带,打了厚厚的石膏。
王兴娇拧了一把热毛巾,小心地给他擦脸。她的眼圈还是红的,手上的动作却很稳。
“别动。”
她没问他为什么要去跟人动手,也没骂他逞英雄。
擦完脸,她看到床头柜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结构图和数据。她伸手拿了过来,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干嘛?”
“从现在开始,这些东西我没收了。”王兴娇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味道,“医生说你需要静养,绝对的静养。”
陈远桥看着她,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王兴娇没说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病房门被敲响,费醒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一脸的焦急。
“陈工,出事了。四号墩那边的模板好像对不上,差了三公分,工人们不知道怎么办,都停工了。”
陈远桥左手接过苹果,还没来得及说话。
王兴娇站了起来,挡在费醒面前。
“他现在是病人,需要休息。工作上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不了吗?”
费醒被她看得有点发怵,求助地看向陈远桥。
“没事,让他说。”陈远桥对王兴娇说,然后看向费醒,“不是模板的问题。让张师傅把基座的预埋件重新测量一下,应该是放线的时候偏了。告诉他,用第二套备用方案的定位点,数据在我办公室的黑板上写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还有,让混凝土搅拌站那边,下一批料的塌落度控制在十六,不能再高了。”
费醒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明白了,陈工,我这就去办!”
费醒跑了,王兴娇坐回床边,叹了口气,把另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
“你就不能安生一会儿吗?”
“脑子没坏,闲着也是闲着。”陈远桥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王兴娇端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妈早上五点起来给你熬的鸡汤,喝点吧。”
她盛了一碗,用勺子吹了吹,一勺一勺地喂他。汤很烫,她的动作很慢。
“我自己来。”
“你用哪只手来?”
陈远桥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喝汤。病房里只剩下勺子碰到碗的轻微声响。他看着她专注的样子,觉得这碗鸡汤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
下午,病房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卢万力穿着一身便装,提着一个水果篮,身后跟着公路公司的总经理王仁怀。
“小陈同志,感觉怎么样?”卢万力一进门就大步走到床边,握住了陈远桥的左手,“我代表省厅,代表指挥部,来看望我们舍己为人的英雄啊!”
王仁怀也跟着说:“是啊远桥,好好养伤,公司这边都给你记着功呢。”
陈远桥有些不适应。
“卢副指挥长,王总,我没事,一点小伤。”
“这还叫小伤?”卢万力指了指他的胳膊,“我听说了,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保护国家财产,是了不起的贡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陈远桥枕头底下。
“这是省厅批下来的特别慰问金,你安心养伤,什么都别想。”
寒暄了一阵,卢万力对王兴娇说:“小王同志,能不能麻烦你出去一下?我跟小陈同志单独聊几句工作。”
王兴娇点点头,和王仁怀一起走出了病房。
门一关上,卢万力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
“他比我们想的更急。”卢万力的声音压得很低,“居然敢直接动手抢图纸。”
“他没得手。”陈远桥说,“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直接。还好当时留了个心眼,带去资料室的是复制的废图。”
“你这伤,值了。”卢万力看着他的胳膊,“用一条胳膊,换来了对方的底牌,也让上面下定了决心。这里已经安排了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你很安全。”
“下一步呢?”
“收网。”卢万力说,“他这次失手,必然会联系‘穿山甲’。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把‘穿山甲’引出来。你这里,就是最好的诱饵。”
“我明白了。”陈远桥说,“他想知道三号墩的真实数据,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
“没错。赵科严那条线,要让他觉得你现在很脆弱,嘴巴可能会变松。我们需要他再来试探你。”
两人又低声密谋了十几分钟,卢万力才打开门,恢复了领导视察的表情,和蔼地叮嘱了几句,然后带着王仁怀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床头的电话就响了。
王兴娇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把听筒递给陈远桥。
“我爸。”
电话那头传来王海峰沉稳的声音。
“远桥,伤得重不重?”
“爸,我没事,皮外伤。”
“胡说!兴娇都跟我说了。”王海峰在那边停顿了一下,“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情不要管。我已经跟公司那边打过招呼了,这次给你报工伤,所有程序,我盯着他们办。”
“谢谢爸。”
“一家人,说这些。你好好的,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感谢。”
挂了电话,陈远桥心里暖洋洋的。
王兴娇看着他。
“我爸这算是,提前认下你这个女婿了。”
陈远桥笑了。
晚上,王兴娇回家去取换洗衣物,病房里只剩下陈远桥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这次的事件,暴露了太多施工现场的安全漏洞和保密问题。
他让护士帮忙找来纸和笔,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桥梁施工安全操作手册》。
他想把这次的教训,变成以后所有工程项目的保护伞。从图纸保密,到人员审查,再到现场安保,他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写下来。
夜深了,走廊里一片寂静。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他个子很高,但走路没什么声音。白大褂胸口的口袋上别着一个胸牌,上面写着“内科,李医生”。
他看了一眼门牌号,确认无误,手慢慢伸向了门把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金属门把的一刹那。
走廊尽头,原本靠在长椅上打盹的两个男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他们没有看向这边,只是一个伸了个懒腰,另一个则慢悠悠地走向饮水机。
但他们站起来的动作,和身上那不合身的夹克被撑开的轮廓,让那个“李医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