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领导,不会讲话。就说三件事。”
“第一,我们修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桥墩,地下埋着的,可能就是当年牺牲在这里的战士。我们脚下的土地,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第二,路,不只是跑汽车的。关键时候,要能跑坦克,能起降飞机。桥,不只是连接两岸的。关键时候,它就是国防的生命线。”
“第三,我签了质量终身责任状。这座桥,我拿我的命担保它能站一百年。不只是为了方便大家旅游,更是为了让这盛世,如那些先烈所愿。”
他讲完,对着全场鞠了一躬。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林商人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看着陈远“桥,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技术天才,一个可以收买的棋子。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的,是另一本账。
旋转餐厅的玻璃窗外,林城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玻璃映出林商人没有表情的脸,那张脸和窗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会议结束,陈远桥和王兴娇没有坐赵科严的车。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有问题。”王兴娇说。
“我知道。”陈远桥说。
“他的资金流向很奇怪,不像正经商人。”
“我会把情况写成报告。”
回到蔡家关指挥所,陈远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写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一份密封的报告,亲手交给了来工地视察的卢海波。
“卢总,您看一下。”
卢海波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我知道了。你安心搞你的技术,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一个星期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吉普车开到了指挥所。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找到陈远桥,出示了一本证件。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
“陈远桥同志,我们是国家安全部的。有些情况,需要你的协助。”
男人说话很客气。
“经过上级研究决定,鉴于你在红枫湖项目中的特殊位置,现聘请你为我部‘特约观察员’,配合我们对相关可疑人员及活动的调查。”
陈远桥接过那个小小的,没有任何署名的聘书。
从此,他多了一个秘密的身份。
送走男人,郑显坤凑了过来。
“什么人?神神秘秘的。”
“查卫生的。”陈远桥把聘书收好。
日子恢复了平静,工地上的施工有条不紊。
大桥的悬臂,一米一米地向湖心延伸。
这天夜里,陈远桥正在核对最后一次合龙口应力调整方案,桌上的收音机突然传出刺耳的警报声。
“黔省气象台发布紧急气象预警。受强冷空气南下影响,我省大部分地区将迎来一次罕见的强‘倒春寒’天气过程。预计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气温将骤降十五至二十摄氏度,红枫湖等高海拔地区,可能出现极端低温及冻雨天气。请各单位做好防寒防冻准备。”
警报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陈远桥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
窗外,夜空漆黑,风声开始呼啸。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混凝土。
刚刚浇筑完成,还未达到终凝强度的那几个桥梁节段。
第187章 倒春寒
红枫湖的风变了味道。
办公室的窗户被风抽打,发出啪啪的响声。
收音机里的警报声还在重复,陈远桥已经冲出了门。
走廊里的温度计,水银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
二十分钟前,二十度。
现在,十五度。
“远桥,怎么回事?”郑显坤从宿舍里跑出来,只穿了件单衣,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倒春寒,最要命的那种。”陈远桥的声音没有起伏,脚步没停。
两人冲到工地,通往二号墩的临时栈桥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费醒带着几个技术员,正围着刚刚浇筑完成的P12号盖梁,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
“陈顾问,郑主任。”费醒的声音发抖,“完了。”
他指着一个便携式测温仪。
“混凝土核心温度,还在下降。防冻剂根本顶不住。”
郑显坤一把抢过测温仪,屏幕上的数字是八度,而且还在往下跳。
他抬头看着那段灰色的,还在散发着水汽的巨大盖梁,那是大桥承重最关键的部位之一。
三个小时前,他们才刚刚完成浇筑。
“还有多久到终凝?”郑显坤问。
“按现在的温度,至少还要二十个小时。”费醒的嘴唇发白,“但是气象台说,六个小时内,气温会降到零下。”
零下。
郑显坤的手攥成了拳头。
水在零度结冰,体积会膨胀百分之九。
还在水化反应中的混凝土,一旦内部的游离水结冰,就会产生无数微小的裂缝。
这些裂缝是不可逆的。
这座桥墩,从建成的那一刻起,就是个废品。
“拆了。”费醒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郑显坤的吼声在风里变形。
“规范里写的,遭遇极端天气,初凝前受冻的构件,必须废弃。”费醒抬起头,眼睛通红,“拆了,重做。”
拆了,就是几百万的直接损失。
工期,至少要拖后三个月。
红枫湖大桥项目,会成为整个交通系统的笑话。
郑显坤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看着那段盖梁,像在看自己夭折的孩子。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围了过来,没人说话,空气里全是绝望。
“生火。”一个老工长提议,“在桥墩下面烧几堆大火,给它保温。”
“不行。”陈远桥直接否定,“明火加热不均匀,热量全被风吹跑了,还会造成混凝土表面和内部巨大的温差,一样会开裂。”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它冻成冰坨子?”老工长急了。
陈远桥没有回答。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测温仪上,然后抬头扫视整个工地。
风雨里,堆放材料的工棚,被巨大的塑料防雨布盖着。
“把工地所有的塑料布,全部集中到这里。”陈远桥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没人动。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陈顾问,你要干什么?”费醒问。
“给桥墩,穿一件衣服。”陈远桥说。
“这有什么用?一层塑料布,能挡住零下五度的天?”
“执行命令。”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只犹豫了一秒钟。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陈顾问的话?去,把所有能找到的塑料布,都给我搬过来!”
工人们动了起来。
陈远桥拿出对讲机,调到小车班的频率。
“赵科严,能听到吗?”
“远桥?什么事?这鬼天气,我正跟宿舍捂着呢。”
“给你二十分钟,把公司所有能开得动的拖拉机,不管是东方红还是手扶的,全部开到二号墩来。”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远桥,你没发烧吧?要拖拉机干嘛?现在开荒?”
“我要二十台。”陈远桥重复道,“一台都不能少。再去找机修厂,让他们连夜赶制二十根加长的铁皮排气管,三米长。”
“你到底要干嘛?”
“给桥墩,供暖。”
陈远桥关掉对讲机,不再解释。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粉笔和一块木板,顶着风雨,开始在木板上飞快地画图计算。
空气温度,风速,塑料布的厚度,混凝土的水化热释放率,盖梁的体积,需要维持的最低温度。
一行行数字和公式,在昏暗的灯光下,出现在木板上。
半小时后,几十个工人扛着巨大的塑料布,在陈远桥的指挥下,开始将整个桥墩和盖梁,从上到下包裹起来。
他们用钢管和脚手架作为骨架,将塑料布一层层固定,接缝处用胶带和麻绳封死。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罩子,将桥墩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