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严带着十几辆拖拉机赶到了。
“远桥,就找到这么多,还有几台在路上。”赵科严冻得直跳脚,“你到底要唱哪一出?”
陈远桥指着他画好的图纸。
“看到这些预留的口子没有?把加长排气管接上拖拉机,另一头从这些口子伸进去。”
赵科严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排气管,又看了看密封的塑料罩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要用拖拉机的尾气给里面加热?”
“是发动机的热量。”陈远桥纠正他,“尾气里的二氧化碳还能加速混凝土的碳化,一举两得。”
“疯了,你真是疯了!”费醒在一旁喃喃自语。
他学了那么多年工程,翻遍了所有的教科书,从没见过这种“拖拉机供暖法”。
“所有拖拉机,发动!”陈远案下令。
“轰隆隆……”
十几台拖拉机同时发动,巨大的噪音震耳欲聋。
黑色的废气,带着滚滚热浪,通过铁皮管,源源不断地灌进那个巨大的塑料罩子里。
半透明的罩子,开始微微鼓胀起来。
“温度!看温度!”郑显坤吼道。
一个技术员将测温仪的探头,从一个预留的小孔伸了进去。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五度。
六度。
七度。
温度,止住了下跌,开始缓慢回升。
“有效!真的有效!”有人喊了出来。
工地上响起一片欢呼。
“别高兴得太早。”陈远桥的声音浇下一盆冷水。
他指着自己画的计算图板。
“热量不能持续灌,局部温度过高,一样会裂。必须分组,交替供暖,保持内部温度稳定在十五度左右,上下浮动不能超过两度。”
他拿起对讲机,开始发号施令。
“一组,一号到五号拖拉机,保持怠速。二组,六号到十号,油门加到一千转,持续十分钟。”
“一组注意,准备接替,倒计时三十秒。”
“三组,新到的拖拉机,从三号口接入,待命。”
陈远桥就站在风雨里,像一个乐队指挥。
他的命令精准,冷静,不带一丝感情。
十几台钢铁巨兽,在他的指挥下,变成了给桥墩续命的呼吸机。
几辆吉普车开到了工地,省厅和设计院的专家组来了。
带头的老专家一下车,看到这副场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把工地当什么了?马戏团吗?”
郑显坤刚想上去解释,被陈远桥拦住了。
陈远桥指了指那个技术员手里的测温仪。
老专家一把夺过来。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
15.2℃。
老专家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抬头看看外面冰雨交加,再看看那个鼓胀的塑料罩子,脸上的怒气变成了巨大的困惑。
“这……这怎么可能?”
“热平衡计算,加上强制对流。”陈远桥递过去那块写满公式的木板,“只要输入功率大于散失功率,就能维持一个稳定的热环境。”
老专家接过木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看不懂,是太看得懂了。
这种临场的快速建模和计算能力,已经超出了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工程师。
“快!记录下来!把所有的参数,温度,风速,拖拉机转速,供暖间隔,全部记录下来!”老专家对着身后的助手大喊,“这是宝贵的一手资料!是教科书上没有的东西!”
专家组不走了。
他们拿出纸笔,打着手电,围在陈远桥身边,像一群小学生。
整个晚上,陈远桥没有合眼。
他就守在那个临时指挥台,每隔半小时,亲自核对一次核心温度数据。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毫无知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和那座桥墩,连在了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风雨渐小。
罩子里的温度,始终稳定在十五度。
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突然。
“着火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远处,给三号口供暖的一台拖拉机,因为长时间高负荷运转,发动机舱里冒出了火苗。
火舌瞬间点燃了连接的铁皮管上用来密封的破布,然后像一条火蛇,顺着那根管子,闪电般地扑向了巨大的塑料罩子。
呼!
整面塑料布,轰然烧着,形成一道几十米高的火墙,朝着桥墩疯狂卷去。
第188章 变成巨大的蒸笼
火光冲起来,映红了所有人的脸。
凄厉的尖叫在风里扭曲变形,一个工人指着那条扑向桥墩的火蛇,话都说不出来。
郑显坤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抄起旁边一个灭火器,拔掉保险就冲了过去。
“救火!都他妈愣着干嘛!”
工人们反应过来,几十个灭火器同时对准了火墙。
白色的干粉和水龙压了上去,火势被迅速控制住,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塑料残骸和一个巨大的破洞。
冷风像刀子一样,从破洞里灌了进去。
费醒手里的测温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数字从十五度,一路狂跌。
十二度。
十度。
八度。
“完了。”费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温度掉下来了,全都完了。”
郑显坤丢掉空了的灭火器,看着那个破洞,像看着自己胸口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补!快找东西把洞补上!”他对着周围的人嘶吼。
“没用了。”
陈远桥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走到破洞前,感受着灌进来的冷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郑显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远桥,不能放弃!还有办法!”
“修修补补,解决不了问题。”陈远桥转头,看向赵科严,“赵科严,你现在马上去机修厂。”
赵科严跑了过来,冻得嘴唇发紫。
“远桥,要干嘛?”
“找锅炉,烧煤的那种工业锅炉,越大越好,我要三台。”
陈远桥的语速很快,命令一个接一个。
“再去后勤,把所有盖着机器的帆布,不管多厚,全部拉过来。还有,去附近的村子,高价收稻草,干的稻草,有多少要多少。”
所有人都听傻了。
费醒第一个反应过来。
“陈顾问,你要干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要稻草干什么?”
“拖拉机是土办法,挡不住天灾。现在,我们玩点工业的。”陈远桥看着那座巨大的桥墩,“不保温了,我们主动给它加热。”
郑显坤愣住了。
“怎么加热?”
“蒸它。”
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专家和技术员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个省厅来的老专家走过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小同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蒸?你怎么蒸?这是几十吨的混凝土,不是一笼包子!”
“原理一样。”陈远桥没有看他,他在地上用石块画着草图,“用帆布把整个桥墩包起来,帆布和混凝土之间,塞满稻草作为保温层。然后,用锅炉产生的高压蒸汽,从预留的管道里灌进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把整个桥墩,变成一个巨大的蒸笼。”
整个工地死一样安静,只剩下风声。
这是任何一本教科书上都没有记载过的疯狂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