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坤看着陈远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绝对自信的光。
他咬了咬牙,对着赵科严吼道。
“听见没有!按陈顾问说的办!一小时内,我要看到锅炉!”
赵科严没再问,转身就跑向了吉普车。
工人们也动了起来。
陈远桥拉过一个技术员,递给他一本笔记本。
“你,现在开始记。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这是规程。”
“蒸汽养护规程第一条,升温。从初始温度到目标温度,每小时升温速率不得超过二十摄氏度。”
“第二条,恒温。养护温度必须稳定在六十五摄氏度,上下浮动不能超过两度。内部湿度,必须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第三条,降温。恒温阶段结束后,每小时降温速率不得超过十五摄氏度,直到混凝土内外温差小于二十度,才能撤掉保温层。”
老专家凑了过来,看着笔记本上飞快记录下的一行行参数,手都在发抖。
这些精确到极点的数据,他只在国外的顶尖技术期刊上见过概念性的讨论,根本没有谁敢在这么大的工程上实践。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凭空想象,他是在复述一套已经成熟到极点的工艺流程。
一个半小时后,三台巨大的卧式锅炉被拖车拉到了工地。
工人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厚重的帆布和成堆的稻草运到桥墩下。
在陈远桥的指挥下,他们用脚手架搭出框架,将帆布一层层包裹住桥墩,然后发疯一样地往帆布和混凝土的夹层里填充稻草。
一个小时后,一个丑陋又臃肿的“草包”,把整个二号墩套得严严实实。
三根粗大的蒸汽管道,从锅炉接出来,插进了“草包”的底部。
“点火!升压!”
陈远桥下达了命令。
锅炉工铲起煤,扔进炉膛,熊熊的火焰升腾起来。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慢慢爬升。
“开阀!”
“嘶”
刺耳的声音响起,白色的高温蒸汽,带着巨大的能量,咆哮着冲进了帆布罩里。
那个巨大的“草包”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活物。
无数细小的水珠从帆布的缝隙里渗出来,整个桥墩周围,瞬间被浓密的水汽笼罩。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
陈远桥拿着测温仪,守在唯一的观测口。
温度,二十度,三十度,五十度。
“稳住!二号锅炉减小风门!三号锅炉加大进煤量!”
他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船长,在风暴里指挥着一艘巨轮。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陈远桥没有合眼。
他和郑显坤、费醒几个人轮流守在锅炉边,每隔半小时,就记录一次温度和压力。
整个蔡家关指挥所,都变成了不夜天。
第四十八小时结束,陈远桥下令开始降温。
又过了十几个小时,当最后一丝蒸汽散尽,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拆开帆布和已经湿透的稻草。
灰色的混凝土桥墩,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个技术员拿着回弹仪,对着桥墩表面“砰”地打了一下。
他看着仪器上的读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换了个位置,再打一下。
“强度……”他结结巴巴地说,“强度……C40,达到了设计强度的百分之七十五。”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桥,像在看一个神。
“陈顾问,怎么可能?这才两天多!按常规保养,这至少要一个星期!”
郑显坤冲过去,抢过回弹仪,自己亲自操作。
“砰!”
他看着读数,咧开大嘴,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成了!真的成了!”
“我们把桥,救回来了!”
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开到了现场,卢海波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桥墩,又看了看工人脸上的狂喜,最后把目光落在陈远桥身上。
“小陈,你又给我搞了个大新闻出来。”
他拿起那个技术员记录的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冬季施工蒸汽养护规程》,手都有些抖。
“马上整理成正式文件!”卢海波对着身边的秘书说,“用公司的名义,发到全省所有在建项目部!让他们立刻组织学习!就说是公路五处的重大技术创新!”
危机解除,所有人都松懈下来。
陈远桥紧绷的神经一松,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眼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郑显坤扶住他。
“远桥,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得跟个兔子一样!”
陈远桥用力眨了眨眼,视线一片模糊,看什么都带着一层白雾。
“没事,蒸汽熏的,两天没合眼,缓一缓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技术员连滚带爬地从大桥的另一头跑了过来,脸上全是汗。
“陈顾问!郑主任!不好了!”
“合龙段那边,出事了!”
陈远桥的心猛地一沉。
他和郑显坤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大桥的另一端跑去。
大桥的中间,最后一段等待连接的合龙口。
几个负责预埋钢筋的工人,正围在那里,脸色惨白。
陈远桥挤进去,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为最后浇筑预留的,十几根拇指粗的螺纹钢筋,被人齐刷刷地剪断了。
郑显坤冲过去,用手摸着钢筋的断口,气得浑身发抖。
“谁干的!这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干的!这是要断桥的根!”
陈远桥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个切口。
断口异常平整,没有一点毛刺。
“切口很光滑,不是砂轮机或者钢锯。”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液压剪。”
他站起身,看着其他几处断口,全都是一模一样。
“专业设备,专业的人干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工地,望向远处平静的红枫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天前那辆黑色皇冠轿车的影子。
第189章 合龙口
合龙口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郑显坤的手摸着钢筋平滑的断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远桥。
“远桥,怎么办?”
陈远桥的眼睛刺痛,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没有理会自己的不适,蹲下身,用手指感受着断口的温度。
“一共三十六根,全在主梁受力最集中的地方。”他站起来,声音里没有情绪。
费醒在一旁,脸色比脚下的混凝土还灰败。
“只能重新植筋,或者焊接。可是,可是合龙马上就要开始了,工期……”
“焊不了。”陈远桥打断他。
郑显坤吼道:“为什么不能焊!老子叫厂里最好的焊工来!”
“热影响区。”陈远桥吐出四个字,“高温会改变钢材的金相组织,韧性会下降百分之三十。这座桥的设计寿命是一百年,不是十年。”
郑显坤的拳头砸在旁边的护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工地的人都看着这里,没人敢出声。绝望的气氛,比凌晨的寒气还要重。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这桥废了?”
“不焊,我们用挤的。”陈远桥说。
费醒愣住了。“挤?怎么挤?”
“冷挤压连接。”陈远桥看着郑显坤,“用一个高强度合金套筒,把两根钢筋的断头套起来,然后用超过两百兆帕的压力,把套筒和钢筋强行挤压在一起,让它们产生塑性变形,咬合成一个整体。”
在场的所有技术员,包括省厅来的老专家,都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郑显坤抓住了一点希望。“这个什么挤压,设备呢?”
“国内没有。”
郑显坤刚刚燃起火苗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没有你说个屁!”
“现在可以有。”陈远桥转向赵科严,“去指挥所,把电话接到我父亲的办公室,独山农机厂,陈江潮。”
赵科严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电话很快接通了,陈远桥拿起听筒,眼睛依然半眯着,声音清晰而快速。
“爸,是我。”
“我需要一套超高压液压钳,带一个定制的挤压模头。钳体用40Cr钢,热处理。油缸要能承受三百兆帕瞬时压力。模头内腔,两头粗,中间细,带反向螺旋咬合槽。我马上把图纸尺寸念给你,你拿笔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