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堵在搅拌站门口,指着一车刚刚卸下的砂子,对开车的司机吼:“这批砂子含泥量超了三个点,拉回去!不然今天谁也别想开工!”
开车的司机是他以前一起喝酒的老乡,脸涨得通红,差点跟他干起来。
他又拿着游标卡尺,出现在钢筋加工场,一根一根地量着弯好的钢筋角度。“这几根角度不对,全部作废!谁让你们图省事,用大锤砸的?”
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师傅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气得扭头就走。
郑显坤找到陈远桥,一脸担忧。
“远桥,你这法子是不是太狠了?赵科严快把人都得罪光了,连我这个主任说话都不好使了。”
“得罪人,好过得罪工程。”陈远桥看着远处正在巡视的赵科严,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如今走起路来都带着一股子煞气,“等他们拿到全优工程奖金的时候,会排着队请他喝酒的。”
转眼,到了陈远桥离开蔡家关的日子。
红枫湖大桥的后续工作已经全部完成,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竣工验收。
夕阳下,陈远桥最后一次走上桥面。他走到大桥中间的伸缩缝旁边,蹲下身,用手指仔细地检查着缝隙的宽度和里面的填充材料。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设计图上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看着这座在晚霞里如同长虹卧波的大桥。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从无到有,亲手建起的第一座丰碑。
一个身影从后面走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要走了?”是王兴娇。
“嗯,明天去平坝。”
王兴娇手里抱着一个用蓝印花布包着的东西,有些局促地递过来。“天冷了,我……我妈让我给你带的。”
陈远桥接过来,入手很沉,很软。打开一看,是一件手工织的灰色毛衣。针脚细密,样式简单,但很厚实,带着一股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替我谢谢阿姨。”
“是我织的。”王兴娇说完,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她不敢看陈远桥,连忙转头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下一个工地,也要注意安全。”
陈远桥把毛衣抱在怀里,那份温暖,从手臂一直传到心里。他觉得这件毛衣,比自己身上这件军大衣还要暖和。
“会的。”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员从指挥所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陈工,有您的电报!”
陈远桥接过电报,信封上没有发报地址。
他撕开封口,电报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是用最简单的代码写的。
“平坝有变,慎入。”
陈远桥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看向车队即将前往的东方。那里的天空,已经被夜色笼罩,黑沉沉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想起了那张从林商人车里搜出来的,标注着“平坝地区地下工事预备图”的旧地图。
远处的郑显坤在大声喊着,催促车队出发。
陈远桥将电报纸仔细折好,放进上衣的内口袋,紧挨着胸口。他转头对王兴娇说。
“我走了。”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向那片即将吞噬光明的黑暗。
第196章 规矩之上
车队引擎轰鸣,卷起漫天尘土。
解放卡车排成长龙,准备离开蔡家关。
路两边站满了人,都是附近村子的乡亲。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婆,提着一篮子鸡蛋,硬塞到郑显坤怀里。
“郑主任,你们是好人,给俺们修了桥,这点心意,一定要收下。”
郑显坤眼圈有点红,一个劲地摆手。
“使不得,大娘,这是我们该做的。”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花生,红薯干,自家做的咸菜,都往车上递。
陈远桥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这一幕,没说话。
车队缓缓启动,开出没多远,就在一个山口被拦停了。
十几个人,扛着锄头和铁锹,横在路中间。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是采石场那个石狮子的堂弟,人称二老板。
郑显坤跳下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们想干什么?”
二老板吐掉嘴里的草根,皮笑肉不笑。
“郑主任,你们这几个月,车来车往,把我们这块地的风水都给压坏了。不给点地皮损耗费,这路,怕是过不去。”
郑显坤气得手都抖了。
“放屁!地是我们跟村里租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着!”
“合同是合同,风水是风水。”二老板抱着胳膊,“我今天就要个说法。”
他身后的那群人,把手里的家伙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上的工人们也坐不住了,一个个抄起撬棍扳手,就要往下冲。
赵科严拦在车门前。
“都别动,等陈工发话。”
空气里的尘土好像凝固了,呛得人喘不过气。
车门打开,陈远桥走了下来。
他没看那个二老板,径直走到路中间。
二老板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姓陈的技术员?看着也没三头六臂。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们给也得给,不给……”
陈远桥打断他。
“钱没有。”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不过,我这里有几样东西,想请你看一看。”
二老板凑过去,一脸不屑。
“什么玩意儿?”
“这是当初公路公司和岩脚寨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永久征用部分,上面有你们村长和寨老的签字画押。”
陈远桥把第一份文件递过去。
二老板根本不接。
“我管你什么合同,我今天只认钱!”
陈远桥没理他,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林城地区法院下发的施工环境保障令,明确规定,林黄公路项目沿线五公里范围内,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碍施工。”
他又抽出第三份文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是根据上一份保障令,由县公安局、工商局、税务局联合出具的资产冻结预备通知书。”
二老板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什么……什么通知书?”
陈远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凡恶意阻挠国家重点工程建设,造成工期延误或财产损失者,经查实,将依法对其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所有工商注册实体、银行账户、田产地契进行无限期冻结,直至赔偿所有损失为止。”
他念完,把那张纸举到二老板眼前。
“你那个采石场,是你哥的名字注册的吧?你家里那几亩果园,是你爹的名字吧?还有你婆娘在镇上开的小卖部。这些,都在冻结范围之内。”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风吹过山口的声音。
拦路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握着锄头的手都松了。
二老板的脸色,从涨红变成酱紫,又从酱紫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你吓唬我!”
“你可以试试。”陈远桥把文件收回袋子里,“公安的车就在后面跟着,只要我一句话,他们马上过来履行手续。到时候,就不是跟你商量了。”
他拍了拍文件袋。
“你今天拦路,耽误的不是我们几辆车,是整个五处的转场计划。按规定,每延误一小时,我们要向省厅缴纳一千块罚金。这笔钱,法院会一分不少地从你家所有财产里划走。你现在可以算算,你拦了多久,你家那点家当,够赔几个小时。”
“扑通”一声。
二老板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带来的那群人,“哗啦”一下散开了,把手里的锄头铁锹扔得老远,生怕跟自己沾上关系。
陈远桥走回车上,对司机说。
“开车。”
车队再次启动,从瘫在地上的二老板身边,缓缓驶过。
路边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解。
他们想不通,没有动手,没有吵架,怎么那个横行乡里的无赖,就这么倒了。
卡车驾驶室里,郑显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陈远-桥一根。
“远桥,你小子,真是给我上了一课。”
他给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
“我以前总觉得,遇到这种滚刀肉,就得拳头硬。没想到,几张纸比拳头还管用。”
陈远桥没接烟。
“拳头只能解决一个人,规矩能解决一类人。我们在红枫湖留下的不只是一座桥,还有口碑。以后大桥的养护,还得跟当地打交道,把路铺平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郑显坤用力点了点头。
“这世道,真是变了。知识这东西,以前是用来讲道理的,现在看来,是真的能杀人。”
车队一路向东,进入了平坝地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远桥靠在颠簸的车窗边,从怀里拿出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