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起立!”卢海波最后高声道。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
“面向红旗,宣誓!”
在卢海波的领诵下,郑显坤和钟中分立两侧,面向两面红旗,全体出征人员举起右拳,庄严的誓词响彻礼堂:
“我志愿加入蔡家关指挥所(党员突击队),服从指挥,团结协作,不畏艰难,勇于创新,严守纪律,确保安全,为圆满完成林黄公路建设任务,贡献全部力量!宣誓人:……”
誓言声落,卢海波大手一挥:“仪式结束!各班组,按计划,准备开拔!”
本来想和王兴娇聊聊的,但是随着卢海波的一声“开拔”,一百多号人在两面旗帜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向蔡家关走去。
“同志们,咱们唱一首歌吧!”钟中在队伍中大声喊道。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几乎不需要任何动员,队伍里先是几个老工人和退伍兵嗓音洪亮地跟了上去,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放开了喉咙: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
这歌声虽然并不优美,但是激情昂扬。在旗帜的挥舞指引下,队伍步行了一个多小时,到达了蔡家关的工地上。
蔡家关的山坡上,由老马等人前期在这里已经搭建好了临时的工棚。工棚围成了一个院子,中间立着三根旗杆,最中间那面五星红旗正在迎风飘扬。
队伍涌入院落,喧哗中带着抵达终点的释然与兴奋。
郑显坤扛着指挥所的大旗,径直走到旗杆下。随后,他转向陆续放下行李、好奇张望的队伍,用力拍了拍手,声音压过嘈杂:
“全体注意!列队!”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在旗杆前的空地上聚拢,虽不似礼堂里那般整齐划一,却也自成行列。每个人都还背着行囊,风尘仆仆,但目光都聚焦在那三根旗杆上。
钟中抱着党员突击队的旗帜,站到郑显坤身边。两人无需多言,目光交汇便知彼此所想。
“同志们!”郑显坤的声音在山谷间显得格外洪亮。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咱们未来几个月甚至更久的家,也是咱们的战场!公司把旗交给了我们,现在,我们就要把旗,在咱们的阵地上立起来!”
他顿了顿,指向旗杆:“中间,是国旗!永远在最中间,永远最高!这提醒我们为谁干活、为什么拼命!左边这根,”他指向左侧旗杆,“升咱们‘蔡家关指挥所’的旗!这面旗底下,就是我老郑和指挥所所有干部办公、解决问题的地方!右边这根,升‘党员突击队’的旗!这面旗指向哪里,党员、骨干,就要冲向哪里!”
“现在”他深吸一口气,与钟中各自将手中的旗帜系上绳索。
没有音乐,只有山风呼啸。郑显坤和钟中分别立于左右旗杆下。
“升指挥所旗!”
郑显坤用力拉动绳索,那面绣着金色大字的大红旗,在全体人员的注目下,沿着左侧旗杆冉冉升起,最终在略低于国旗的高度定住,迎风展开。
“升突击队旗!”
钟中同步拉动绳索,鲜红的突击队旗在右侧旗杆上攀升,与指挥所旗等高、对称,如同护卫在国旗两侧的羽翼,又如同刺向前沿的两柄尖刀。
现场一片肃静。只有旗帜舞动的声音和人们的呼吸声。这一刻,所有的口号和歌声都沉淀为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也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郑显坤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指挥官神色:“旗立起来了,魂就定在这儿了!各班组,别愣着!按照预案,由班长带领,到指定工棚安顿!半小时内收拾利索!班组长、技术组核心人员,四十分钟后到指挥部大工棚开会!解散!”
短暂的静默瞬间被打破,工地如同按下了启动键,轰然活了过来。人们吆喝着,扛起行李,奔向各自的工棚。
第39章 便道
安顿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陈远桥拎着自己的行李卷和技术资料包,最后望了一眼空中飘扬的三面旗帜,
目光在那面党员突击队旗上停留片刻。
然后转身,朝着技术组和指挥部大工棚的方向走去。
陈远桥本是五级工,但因黄文波特意交代,被安排住进了管理人员宿舍。管理人员的宿舍是两人一间,而工人宿舍则是八人一间。
这些临时建筑由几排竹篾席和油毛毡搭成。即便是这样简陋的材料,也都是老马他们带人从几百米外的山脚下硬扛上来的。
好巧不巧,陈远桥和费醒分到了同一间宿舍。宿舍里比工人宿舍多了两张桌子,以便看图纸。
竹篾席的墙壁透着光,缝隙里塞着稻草;油毛毡的屋顶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屋里靠墙摆着两张用木板和长凳搭成的床铺,上面铺着统一发放的草垫。
其中一张床边,费醒已经打开了他的铺盖卷,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厚书和一卷图纸。陈远桥拎着行李进来时,费醒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整理床下的一个木箱子。
听到动静,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到是陈远桥,便淡淡地说:“来了?那张床是你的。”他指了指对面那张光板床。
“费工。”陈远桥点头打招呼,把行李放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
床板很硬,铺着的稻草簌簌作响。他环顾四周:空间狭小,两张床之间仅容一人通过。
靠窗的那张旧木桌算是唯一的“奢侈”设施,上面已经摆上了费醒的绘图工具和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
“条件简陋,将就吧。”费醒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弯腰从自己床下拖出另一个空木箱,推到陈远桥床脚边。“这个给你放东西。山上潮气重,东西最好别直接放地上。”
“谢谢费工。”陈远桥道了谢,开始解自己的行李卷。他把被褥铺开,又把装着技术资料和笔记本的帆布包小心地放在木箱上。
两人各自收拾,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的声响。
最终还是费醒打破了沉默。他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安顿好就早点去大工棚。郑主任和……黄处长之前交代的几个技术要点,还有你上次提的那个边坡问题,估计开会都要碰。指挥部那边,可能也有反馈了。”
“明白。”陈远桥利落地把床单最后一个角掖好,直起身,“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好。”收拾完,陈远桥拿起笔记本,走向兼作指挥部的大工棚。
还没进门,里面激烈的讨论声就传了出来。
“现在首要任务就是要打通上山的便道。如果这条便道不打通,我们所有的设备、材料、包括后勤补给都会非常困难。”
郑显坤嗓门很大,隔很远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点陈远桥上山的时候就想到了,想不到郑显坤也已经意识到了。
“我们上山那条羊肠小道,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想加宽到够车辆和机械通行,难度实在太大。否则我也不会和兄弟们扛这些材料上来搞临时建筑了。”说话的是老马。
陈远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郑显坤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困难?
但工期不等人,指挥部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转向费醒:“费工!技术组有没有想法?设计图上那条示意便道,在这种地形下到底有没有可行性?有没有优化甚至改线的可能?”
费醒抬起头:“设计院的选线是基于小比例尺地形图和初步踏勘,追求的是理论最短路径。但结合老马同志描述的实际情况,”
他指向图纸上那条代表便道的虚线,“按照此线施工,不仅土石方量巨大,边坡开挖极高,安全风险难以控制,施工进度也必然缓慢。”
他用铅笔在图上虚划了两下:“我认为,必须进行现场精细勘测,寻找地质条件相对较好、哪怕距离稍长的替代路径。可能需要放弃直线,采用‘之’字形盘绕,增加回头曲线,虽然里程增加,但能有效降低纵坡,避开最危险的不稳定边坡。”
“绕?增加里程?”郑显坤的太阳穴跳了跳,“时间呢?费工,我们需要的是最快能通车的方案!”
“最快的方案,可能就是先集中力量,打通一条能让空压机、小型挖掘机和板车通行的临时通道,标准可以稍微低一些,但必须安全。”一个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
众人看去,是刚刚进来的陈远桥。
他继续说道:“郑主任,费工。我同意必须实地优化选线。但在最终方案确定前,我们可以先解决便道的问题。”
“上山时我注意到,在距离设计线东侧大约五六十米的地方,有一段相对完整的二级阶地(河流阶梯地形),虽然需要清理灌木和少量覆盖层,但基底是较密实的砾石层,坡度也缓得多。如果以那里为突破口,先用人力和小型机械突击,在短时间内开辟出一条能满足初期设备和最关键材料运输的通道。”
陈远桥是刚刚上山的时候发现那里的,觉得作为便道的起点很合适。
老马听了,眯着眼回想了一下:“咦,小陈说的那个地方……好像是有片稍平点的乱石坡?杂草深得很,但底下确实是硬底子。”
费醒迅速在图纸上找到这块区域,用比例尺粗略估算了一下,微微点头:“如果地质情况如陈远桥同志所说,那里作为应急通道的起点,在工程上是合理的。可以大幅减少初期开挖量。”
郑显坤盯着地图,又看看陈远桥和老马,快速权衡着。作为指挥官,他需要的是立即能行动的方案。陈远桥这个想法,虽然标准低,但契合了“快速打通”的核心需求。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技术组,费工,陈远桥,你们俩立刻带人,带上工具,去实地核实陈远桥说的那个点!详细勘察地质,测量坡度、长度,评估清理工程量!老马,你熟悉那片,你也去!给你们两个小时,我要确切的结论和初步方案!”
“老刘,现在各班组,你们清点现有所有手推车、钢钎、大锤、铁镐,准备好!一旦技术组确认可行,立刻组织人力先干起来!”
“钟书记,”他最后看向支部书记钟中,“思想动员和后勤保障就交给你了。另外,想办法联系山下,看能不能紧急调配几台小型柴油动力夯和手持式凿岩机上来,哪怕只有一两台,也能顶大用!”
命令如山,迅速下达。陈远桥合上笔记本,跟着费醒和老马快步走出工棚。
费醒边走边递给他一个地质罗盘和一卷皮尺:“你的观察点可能是个突破口。待会儿你负责详细测量地形数据和表层地质描述,我重点判断基底稳定性和边坡条件。老马,麻烦你带路,并评估清理工作的实际难度。”
“明白,费工。”陈远桥接过金属罗盘,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很快来到陈远桥所说的那片区域。眼前是一片略微倾斜的缓坡,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灌木和杂草,隐约可见底下裸露的灰白色砾石。
老马用脚拨开一丛荆棘,露出底下坚实的砾石层:“就是这儿!上次扛油毡过来,在这儿歇脚,还嫌这石头硌脚。底下是硬实,就是这草和灌木麻烦,根子扎得深。”
费醒蹲下身,用小地质锤敲打了几下露头的砾石,又抓起一把土搓了搓,仔细观察:“嗯,砾石磨圆度较好,胶结尚可,主要是钙质和泥质胶结。结构相对密实,承载力应该能满足简易通道的要求。”他站起身,环视四周,“这里确实是一个古河道阶地,地形相对完整,两侧没有高陡边坡,稳定性好。”
“陈远桥,测量地形数据。”费醒吩咐道。
“是!”陈远桥应声而动。他将皮尺一端固定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拉直皮尺,仔细读取长度数据,同时用地质罗盘测量坡度和方位,老马在一旁帮忙拉尺、记录。
“水平距离约85米,平均纵坡约8%……”陈远桥一边报数,一边在手绘的草图上快速标注。他又选取了几个断面点进行测量,评估最陡处坡度,“……最大局部坡度约12%,位于中段。”
费醒则沿着潜在路线走向,仔细勘察地质情况,用锤子敲敲打打,不时蹲下观察裂隙和岩性变化。
“这里表层腐殖土和碎石混合层厚度约30到50公分,其下为胶结砾石层,再往下是基岩。清除表层后,可直接在砾石层上压实作为路基。需要注意这两处,”
他指着草图上的两个点,“有小的冲沟痕迹,可能需要简单填筑或设排水涵管。”
老马也没闲着,他凭经验评估着清理工作量:“这片灌木和茅草,要是人手够,工具趁手,一天能清出个大概。就是有些老树兜子和大石头,”
他踢了踢一块半埋土中的大砾石,“得用钢钎撬,或者用小炮(少量炸药)崩开。”
勘察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山风穿过灌木丛,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远桥的手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但他浑然不觉,仔细测量着每一段距离和坡度。
当他测量到缓坡中后部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时,脚下踩到了一块与其他砾石颜色、质地略有不同的青灰色板石。
他蹲下身,拨开附着在上面的泥土和苔藓,发现这块石板形状规整,边缘似乎有人工打磨的痕迹,并非自然形成。
第40章 前有照,后有靠
继续向前勘测,来到费醒指出的那处需要填筑的小冲沟旁。陈远桥在记录沟壑尺寸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周边环境。
这里背靠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坎,左右两侧也有低矮的碎石带微微环抱,前方视野开阔,正对着山下远处蜿蜒的河流方向。
“前有照,后有靠,左右有抱……”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陈远桥的脑海。
这是前世在西南某工地,听一位当地老勘探员闲聊时提到的、关于古时选址的粗浅风水说法。
当时只当是趣谈,但眼前的地形格局,竟隐约与之有些暗合。
尤其是脚下这片缓坡台地,相对于周围陡峭的山势,显得格外平整和完整,像是被特意整理过一样。
他想起刚才那块青石板,又联想到这古河道阶地固然是自然形成,但如此规整且区位良好的二级阶地,在古人眼中,未尝不是一处理想的安息之所。
黔省自古多民族聚居,崖葬、土坑墓并不罕见。
“陈远桥,数据记好了吗?该测下一个断面了。”费醒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陈远桥的思绪。
“哦,好了,费工。”陈远桥收回目光,将测量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但心中那份隐隐的疑虑却留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声张。一来这只是基于模糊风水常识和一点异常石头的猜测,毫无实证;
二来眼下最紧迫的是解决通路问题,贸然提出可能有古墓这种不确定的事情,只会徒增混乱,影响决策。
他定了定神,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勘测工作。
只是在不经意间,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地表情况观察得更加仔细了些,并默默在笔记本上,于那块青石板和冲沟附近的位置,做了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单标记。
一个多小时后,三人返回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