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冯和啸这一脸严肃的表情,陈远桥感觉有些尴尬,连忙解释:“冯哥,和他开玩笑的,别当真。”
“可惜老卢不在,不然咱们四个就聚齐了。要不呆会儿咱们去找老卢吧?”赵科严躺在床上说道。
“不去。卢哥在工地上很忙,也很累。让他下班多休息会儿吧。”
陈远桥对去蔡家关没有兴趣,一是现在还没有解决郑显坤交待的设备的事,现在去蔡家关,不好给郑显坤交待;
二是想明天再问问黄文波,推荐信的事还算数不,毕竟今天是喝醉了说的,万一醒来不认账呢。现在去了蔡家关,他可不一定能够回来了。
第52章 酸汤鱼
三人聊了很久,陈远桥并没有细看家里寄来的信。到了快下班的时候,赵科严说道:“晚上咱们出去聚聚吧。”
“行啊。我也想见见你针织厂的那个女朋友。”
冯和啸也问道:“小赵,你今年又耍了几个?”
“老冯,你别听他胡说。我只耍了一个,是绵纺厂的。”
说完,三人开车去了青云路。赵科严显然熟门熟路,领着两人钻进一家挂着“凯里酸汤鱼”招牌的店子。店面不大,里外都摆着矮桌和塑料凳,几乎坐满了人,老板和伙计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就这儿,别看环境一般,他家的酸汤是正宗凯里做法,鱼现点现杀,够味!”赵科严大声招呼着老板,点了一条六斤多的江团,又麻利地点了几样配菜:软哨、猪脚等。
赵科严点完菜就走了。
红彤彤的酸汤在炭火炉子上很快翻滚起来,那股混合着番茄发酵后的醇厚酸香和木姜子独特气息的味道,瞬间征服了嗅觉。鱼肉雪白,在滚汤里稍一涮煮便卷曲起来,鲜嫩无比。就在这时,赵科严才回来,跟在赵科严后面的居然是陈远桥的老熟人,钱丽芬和李亚茹。
陈远桥一阵吃惊,难道这小子吃上嘴了?
钱丽芬剪了利落的短发,显得精神了些,虽然眼圈似乎还有点未褪尽的微红,但换了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仔细梳过,别了个亮晶晶的发卡,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而李亚茹则是一头过肩的长发,用一根朴素的橡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脸颊旁,衬得她原本就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温婉。
她依旧是简洁的工装风格,但神情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目光在陈远桥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哟,稀客啊!”冯和啸先反应过来,笑着招呼,“小赵,你这可不地道,有贵客来也不提前知声。”
赵科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一边殷勤地给钱丽芬拉开塑料凳,一边回道:“老冯你这说的,丽芬和亚茹又不是外人。正好听说这家味道好,就想着一起来尝尝。丽芬,亚茹,这是我哥们冯和啸,老同事了。这陈远桥你们都认识了。”
钱丽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细细的:“冯师傅好,陈师傅好。”她挨着赵科严坐下。李亚茹则大方地坐在了陈远桥旁边的空位上。凳子挨得近,她坐下时,那股淡淡的肥皂味隐约传来。她侧过头对陈远桥笑了笑:“陈哥,又见面了。”
“李同志。”陈远桥点了点头,将桌上那罐糊辣椒往她那边推了推,“这家的辣椒香,看你能不能吃惯。”这句话陈远桥就是没话找话了,黔省大多数人对于辣椒都是非常热爱的。
“谢谢。”李亚茹自然地接过,拿起自己的勺子从翻滚的锅边舀了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嗯,酸得正宗,辣得也够劲。”她说话时,长发随着低头喝汤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下意识地伸手拢到耳后。
“来了就多吃点!这鱼新鲜,配菜也多。”冯和啸热情地张罗着。
赵科严忙着用自己的筷子给钱丽芬捞鱼片、夹软哨,低声介绍着哪种好吃,那份体贴劲儿,看得冯和啸直挤眼睛。钱丽芬小口吃着,偶尔抬眼看看赵科严,脸上慢慢有了点笑容。
陈远桥看着锅里翻滚的鱼片,用自己筷子夹起靠近自己这边、看起来刺少肉嫩的一块,顿了顿,还是放进了自己碗里。他见李亚茹正用勺子小心地捞锅里的豆腐,便用筷子虚指了指锅的另一侧:“那边好像有猪脚,煮久了入味,尝尝?”
李亚茹顺着他指的方向,用勺子捞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猪脚,放进碗里。“陈哥挺会找吃的。”
“在部队和工地上,抢饭抢出来的经验。”陈远桥开了个玩笑。
“李同志在棉纺厂工作挺忙吧?”陈远桥找话题聊道。
“三班倒,习惯了。车间里机器声音大,说话都得像吵架。”李亚茹用筷子拆着猪脚上的肉,动作麻利,“不过比你们整天风吹日晒、跟石头打交道,可能还好点。至少晚上下班,头发里不会都是沙子。”她说着,看了一眼陈远桥有些硬茬的短发,眼里带了点笑意。
“那倒是,我们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猛冲头。”陈远桥也笑了,目光掠过她柔顺的长发,“你这头发,在车间里得扎紧点吧?”
“嗯,有规定,必须盘起来或者扎好,不然卷进机器里可不是闹着玩的。”李亚茹似乎嫌橡皮筋束得有点紧,微微偏头,用手重新拢了拢脑后的长发,“也就下班了能松快松快。”
冯和啸看着对面赵科严那边你侬我侬,又看看旁边这看似平常的闲聊,觉得自己这“伤员”有点多余,便故意咳嗽一声:“我说,你们这聊得挺投缘啊。小赵,别光顾着伺候钱同志。”
赵科严正给钱丽芬碗里夹菜,闻言抬头嘿嘿一笑,夹了一块猪脚放在冯和啸碗里:“老冯,这是吃啥补啥。”
陈远桥看到,故意板起脸:“老赵,你小子是骂冯哥?”
赵科严一愣,拍了下自己嘴巴:“哎哟瞧我这张嘴!该打!不是那意思!冯哥,我自罚一口!”他说着,麻利地拿起桌上那瓶已经开好的“平坝窖酒”本地常见的白酒,拧开盖,对着瓶口就抿了一大口,辣得他呲了呲牙。
冯和啸哈哈一笑,用没受伤的右手端起自己的已经倒满酒的搪瓷杯:“少来这套!你小子就是嘴快。不过这块猪脚我收了,正好补补。”他也啜了一口,满足地哈了口气。
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更活络了些。赵科严拿起酒瓶,给陈远桥面前的空杯子倒上,又转向李亚茹和钱丽芬:“两位女同志,也来点?这酒暖和,去湿气。”
钱丽芬看了看那透明的酒液,稍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那我少倒一点。”赵科严立刻殷勤地给她面前的杯子倒了小半杯。
李亚茹则大方地递过杯子:“赵哥,也给我倒点吧,今天和冯师傅第一次见面,人家手受伤了都还喝。”
第53章 小金库
几口烈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气氛更加热络。
赵科严脸上泛着红光,声音也高了起来。
钱丽芬虽然喝得少,但在酒精和热烈气氛的烘托下,也放松了许多,偶尔还能接句话。
冯和啸则是酒酣耳热,拆台起哄不亦乐乎。陈远桥酒量扎实,保持着清醒,中午虽然喝得多,这一顿酒相当于还魂酒了。
他还注意到李亚茹喝酒很稳,不疾不徐,别人敬酒她就喝,也不主动挑事,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神却越发明亮有神。
几人都看着赵科严在吹牛,陈远桥偶尔拆一下台,但是只限于蜻蜓点水。
“光听我说没劲,”赵科严又给大家倒了一圈酒,舌头有点大了,“小陈,你也说说,你们蔡家关……那古墓?”他挤挤眼睛。
桌上安静了一瞬。钱丽芬好奇地睁大眼睛。李亚茹也放下筷子,看向陈远桥,眼神里是单纯的好奇,没有害怕。
陈远桥摇摇头,用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赵科严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老赵,喝多了。纪律,不该问的别问。”他转向众人,举起杯,“来,喝酒,这杯敬……敬咱们今晚能坐一块儿吃饭,不容易。”
“这话实在!敬缘分!”冯和啸大声附和。
李亚茹端起酒杯,看着陈远桥:“敬缘分。”她的杯子和他轻轻一碰。
这次,两人的手指都握着温热的杯壁,碰杯时传来轻微的震动。白酒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锅里蒸腾的酸辣气息,构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氛围。
酒过三巡,一瓶酒见了底,又加了半斤散装酒。
钱丽芬显然不胜酒力,靠在赵科严身边,眼神有些朦胧,但脸上带着笑。
李亚茹虽然脸颊绯红,额角也沁出细汗,但言谈举止依旧有度,只是话更多了些,笑声更清脆了些。
她讲起车间里姐妹们的趣事,如何机智地应对严格的质检员,如何在枯燥的重复劳动中找乐子,绘声绘色。
“李同志在厂里人缘肯定好,也能扛事。”陈远桥听着,由衷地说了一句。
他能想象,在那种环境里,一个爽朗又不失细腻、还能团结工友的女工,必然很受欢迎。
李亚茹转头看他,因为酒意,她的眼波似乎比平时更流转一些:“陈哥过奖了。都是为了把活干好,把日子过好。其实跟你们在山上抡大锤、看图纸,道理一样。”她端起酒杯,里面还有小半杯酒,“再敬一下‘把日子过好’?”
“敬‘把日子过好’。”陈远桥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一股热流直冲丹田,看着她也干脆地喝完了杯中酒,那仰头时柔韧的脖颈线条和吞咽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竟让他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冯和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嘿嘿笑着,自己滋溜又喝了一口,心里门儿清。
这顿饭,吃得热烈而酣畅。酸汤鱼的霸道滋味,与白酒的凛冽醇厚交织,催发出最直接的谈笑与最微妙的情愫。
离开时,钱丽芬几乎半靠在赵科严身上。李亚茹脚步依旧稳当,只是眼里的水光更盛,脸颊红扑扑的,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陈远桥扶着有点晃的冯和啸。
夜风一吹,酒意翻涌。赵科严揽着钱丽芬,不忘招呼:“亚茹,上车,先送你们。”
李亚茹却摆摆手,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清晰:“赵哥,你照顾好丽芬就行。我没事,走回去也不远,正好吹吹风,醒醒酒。”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远桥。
陈远桥心头一动,开口道:“我和冯哥也走回去,顺路送送李同志吧。老赵你这状态,专心开车。”这个时代查酒驾确实不严。如果放在前世,他可不敢让赵科严开车了。
赵科严一心也想和钱丽芬独处,见状也没坚持:“那行,小陈,亚茹就交给你了,一定安全送到啊!”
吉普车尾灯渐行渐远。街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人。
冯和啸酒意上头,话变得更多,嘟囔着工地上的一些事。陈远桥和李亚茹一左一右扶着他,慢慢地走。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拉长。谁也没有多说话,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冯和啸偶尔的嘟囔。
但在这沉默的步行中,酒后的松弛感,夜晚的静谧,以及方才饭桌上累积的默契与好感,却在无声地流淌。偶尔手臂不经意地碰触,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这段路不长。直到棉纺厂大门在望,陈远桥对李亚茹说:“到了。”
李亚茹停下脚步,转过身。灯光下,她脸上的红晕未褪,眼睛亮晶晶的,直视着陈远桥:“今晚谢谢了,陈哥。酒喝得挺高兴。”
“我也很高兴。”陈远桥顿了顿,补充道,“你酒量很好。”
“还行吧。”李亚茹笑了,捋了一下被风吹到额前的长发,“那……我进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再见。”
“再见。”
陈远桥扶着冯和啸回公路公司,走了很久,终于回到了公司,把他放在了床上。一天之内照顾两个醉酒的人,没有谁能够理解陈远桥。赵科严那小子肯定又是去那里吃嘴子了,整夜没回来。
第二天起来,陈远桥直接去了黄文波的办公室,准备找他协调挖掘机,还有问问推荐信的事儿。
“黄处长,早上好!”
“陈工,你来了,昨天喝多了,多亏有你。真是麻烦你了。”黄文波坐在办公桌前,泡了杯浓茶醒酒。
“昨天我也喝多了,我也不知道咋到宿舍的。”陈远桥谎称自己也喝醉了,这是给黄文波留面子。不然光上司一个人喝醉,那多没面子啊。
“你来得正好,郑显坤给我打电话,说是考古队昨天去现场了,要求紧急调一台挖机去蔡家关配合考古队工作。公司只有三台挖掘机,已经协调了一台,三号左右就能够到蔡家关了。”黄文波主动说起蔡家关要挖机的事情。
“黄处长,考古工作刻不容缓啊,前天已经出现了盗墓贼,如果我们不配合考古队工作,如果出现问题,咱们保护文物的功劳就没有了。说不定还要背上处分。”
“我知道,但是我们处本身已经分配了一台,我现在从哪里去再搞一台。”
“能不能去协调兄弟单位,租一台挖掘机。”其实陈远桥也不知道哪个兄弟单位会有空闲的挖掘机,而且在这个时代就根本没有租挖掘机的概念。
兄弟单位?黄文波想了想,只有问问黔省建工和林城市政这两家单位了。黄文波认为这事不太靠谱,即使有现成的机械,报到公司审批也需要时间,而且公司还不一定会批。
“现在即使兄弟单位有机械空闲,我们把公司审批流程走完,也得几天时间。”
“黄处,咱们五处难道没点小金库?”
在八十年代的企业,每个部门科室都有自己的小金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一般用来解决部门职工的问题。
比如说逢年过节给本部门职工发点福利,部门有职工确实困难,帮他渡过暂时的危机。
像五处这样的公司核心部门,小金库的金额肯定不会少,租几台挖机肯定是没问题的。
“有。”黄文波大方的承认,但是并没有同意给,“这小金库的钱用来搞挖机了,要是有兄弟伤着碰着,那就没钱了。再说还有一个月,五一就到了。把小金库用了,我拿啥给处里两百多号兄弟发福利。”
陈远桥想了想,把处里的小金库用来租挖掘机,以后审计中很容易被人揪辫子,这对于黄文波来说,风险非常大,拒绝也是情理之中。
“要不,你还是去找卢总商量一下,本来下个月三号那台挖掘机,现在就调往蔡家关。”陈远桥觉得还是提前把这台计划给的挖机先弄来更实际一点。
第54章 小型挖机
“行,咱俩一起去。你昨天在会上露了脸,卢总正赏识你,说不定看在这份上,真能多给咱们处挤出一台来。”黄文波说着,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黄处,还有件事儿。”陈远桥赶忙往前跟了半步,这话却让黄文波正要迈开的脚步顿在了半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声。黄文波转过身询问:“怎么了?还有啥难处,一块儿说。”他昨天酒醉时的那点慷慨许诺,显然没在记忆里留下痕迹。
陈远桥喉结微动,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此刻提要求,像在伸手讨赏,味道不对。
但机会稍纵即逝,管不上这么多了:“工学院的夜校……这学期已经开班了。我的那个推荐信,您看……”话尾的音量低了下去。
黄文波没立刻接话。他目光在陈远桥脸上停留了两秒,“放心。”他这两个字吐得稳当,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陈远桥可能的下文。
他转回身,不再看陈远桥,一边整理着中山装的领口,一边朝门口走去,嘴中说道:“待会儿见了卢总,寻个合适的机会,我把你这事也一并提了。”手搭上门把手,他略侧过头,补了一句:“正经求学上进,组织上该支持。”
两人来到办公一号楼四楼,卢海波的办公室。虽说陈远桥在公路公司最早认识的就是这位卢总,可进他办公室,这还是头一遭。门虚掩着,黄文波在前头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些,但也谈不上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