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锚孔,都按这个方法,避开孤石。两人一组,一人操作,一人观察,随时准备调整角度。”
他看着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建立三级复核制。每一个锚孔的深度,我亲自检查。每一根锚索的张拉力,我亲自过目。每一颗螺栓的扭矩,我亲自复核。”
“出了事,我担着。”
没人再有异议。
“陈总指挥,那安全绳……”一个工人小声问,显然还是心有余悸。
陈远桥走到卡车旁,从下面拖出两个废旧的轮胎和几根减震弹簧。
他在地上画着图。
“把轮胎切开,弹簧固定在里面,做成一个缓冲包,挂在安全绳的末端。”
他抬头看着工人们。
“这东西,我叫它‘高处作业防坠缓冲器’。万一失手,它不能保证你不受伤,但能给你多续半条命。”
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简陋的发明。
但工人们看着那个草图,眼神亮了。
士气,彻底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蔡家关大拉槽,变成了一座不眠的战场。
上百个锚孔,在峭壁上依次打响。
工人们绑着那种土制的缓冲器,在悬崖上作业,虽然还是紧张,但心里有了底。
事故率,降到了零。
陈远桥成了工地上最忙碌的人。
他像一个陀螺,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四个小时。
白天,他挂在悬崖上,检查每一个钻孔的质量。
晚上,他在灯下审核每一组锚索的张拉数据。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嗓子因为不停地喊话而嘶哑不堪,但下达的每一个口令,依旧清晰,精准,不容置疑。
“三号孔,角度偏上零点五度,重来!”
“七号锚索,预应力差十公斤,继续加压!”
“十六号承压板,垫片不平,拆掉重装!”
他成了这座巨大边坡的定海神针。
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工人们就觉得心里踏实。
终于,到了最后一组锚索张拉的日子。
只要这组锚索锁定完成,整个处险工程就大功告成。
所有人都很兴奋,连日奋战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陈远桥站在最后一排脚手架的最高层,亲自监督着千斤顶的压力表。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加压,一百五十吨!”
他用沙哑的嗓子喊出最后的指令。
工人们开始摇动千斤顶的压杆。
胜利就在眼前。
突然,陈远桥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声在寂静的工地上异常刺耳。
他一手死死抓住脚手架的钢管,一手捂住嘴,但那股劲怎么也压不住。
他咳得浑身颤抖,脚下将近两米高的脚手架,也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坡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93章 泥浆里的英雄
那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从胸腔里咳出来。
陈远桥猛地扭过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用手背捂住嘴,喉咙里一股铁锈味翻涌上来,温热的液体沾满了手背。
是红色的。
他不动声色地在沾满油污的工装裤上用力抹了一把,将那点刺眼的颜色抹掉。
旁边脚手架上的工人探过头来。
“陈总指挥,你还好吧?”
陈远桥摆摆手,嗓子哑得像是破锣。
“没事,呛了口风。别停,继续!”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在那台巨大的千斤顶压力表上,眼神锐利。
“一百五十吨,给我锁死!”
工人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转动了最后一圈压杆。
“咔哒”一声,巨大的锁紧螺母严丝合缝地旋紧。
山坡下,负责观测的年轻技术员正死死盯着一台固定在岩石上的千分表。
那根细细的指针,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向前蠕动。
就在刚才,它停了。
纹丝不动。
技术员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还是不动。
他扔掉手里的记录本,扯着嗓子朝山坡上喊。
“不动了!”
“陈总指挥!数据归零了!它停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哭腔。
脚手架上,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短暂的安静之后,是冲天的欢呼。
“停了!”
“成功了!俺们的命保住了!”
工人们扔掉手里的工具,互相拥抱着,又蹦又跳。
郑显坤站在坡下,眼眶通红,他看着那片被上百根钢索牢牢“缝合”住的山体,又抬头看向脚手架最高处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想都没想,朝着脚手架就冲了过去,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小陈!好样的!”
他爬上最后一层,兴奋地想给陈远桥一个熊抱。
可当他看清陈远桥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陈远桥没有理会周围的欢呼,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那本写满了数据的工程记录本。
他想把笔插回本子里。
那支跟了他很久的铅笔,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后仰去。
“老陈!”
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猛地扑过来,用尽全力死死抱住了他。
是赵科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
陈远桥的身体很轻,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赵科严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数据……”
“本子……归档……”
“千万……别丢……”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赵科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大声吼道。
“知道了!我给你收着!你他娘的给老子撑住!”
山谷里,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费醒和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陈远桥抬上担架,小心翼翼地从脚手架上往下送。
工地上,所有的欢呼声都停了。
当担架经过时,一个离得最近的工人,默默摘下了头上的安全帽,拿在手里,站得笔直。
第二个,第三个。
像会传染一样。
整个工地上,几百名工人,全都摘下了安全帽,默默地站在原地。
他们自动分开一条路,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已经失去意识的年轻人被抬过去。
没有声音。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救护车发动机的怠速声。
他们用这种方式,送他们的总指挥。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