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陈远桥打断他。
“把表格第五列的‘回缩值’和第六列的‘应力损失率’换个位置。回缩是物理现象,应力损失是结果。先有因,后有果,这么记,逻辑才对。”
费醒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旁边的医生和护士都听呆了。他们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躺在病床上,还在用口述指导技术工作。
这哪是病人,这是工作狂魔。
傍晚,郑显坤他们被医生赶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王兴娇的电话响了,她走到走廊里去接。
“喂,爸。”
“嗯,他醒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累的。”
“我知道,他就是那个脾气。”
“爸,他是个好人,是个英雄。”
“我知道修路的辛苦,也知道危险。但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您别担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到病房。
陈远桥看着她。“你父亲的电话?”
“嗯。”王兴娇点点头,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地削着皮。
苹果皮在她手里连成一条完整的长线,没有断。
“我跟单位请了年假。”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给陈远桥。
陈远桥接过苹果,没有吃。
“等路修通了,我带你去看风景。去黄果树,去梵净山,去最好的地方。”
王兴娇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
出院的前一天,陈远桥获准可以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散步。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慢慢地走在林荫小道上。
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他走到花园的一个拐角,准备回去。
忽然,他听到角落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他停下脚步,看过去。
是赵科严。
他正背对着陈远桥,在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打扮得很妖艳,烫着大波浪卷发,涂着鲜红的口红,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色连衣裙,和这个年代格格不入。
陈远桥确定,这个女人不是钱丽芬,也不是王秀英,更不是他认识的赵科严的任何一个女友。
女人的声音尖利又刻薄,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愤怒和不甘,隔着十几米都能感觉到。
赵科严只是站着,任由她发泄,一言不发。
突然,那女人抬手就给了赵科严一个耳光。
赵科严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他没有还手,只是缓缓地转回头,说了句什么。
那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指着他的鼻子,情绪激动地大骂起来。
第95章 人心
陈远桥刚回指挥所销假,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就看到费醒满头大汗。
“老陈,你可回来了!出事了!”
陈远桥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赵科严那小子,捅娄子了。棉纺厂和针织厂的娘子军,找上门来了。”
费醒压低声音,朝不远处的厕所努了努嘴。
“那小子躲在里面,死活不出来。”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工人跑过来。
“陈总指挥,车进不来,今天的料怎么办?”
陈远桥没理会他,径直走向女工。
一个领头的短发女人,看上去年纪稍长,叉着腰,嗓门最大。
“赵科严呢?让他滚出来!今天不给个说法,谁都别想开工!”
另一个扎麻花辫的也跟着喊。
“对!让他出来!玩弄我们姐妹的感情,当咱们是好欺负的?”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廉价雪花膏的味道,还有尘土飞扬的燥热。
陈远桥没有往前冲,他转头对费醒说。
“去小卖部,搬两箱汽水过来,要冰镇的。”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伙子。
“去把会议室门打开,风扇开到最大。”
两箱橘子味汽水很快搬了过来,冰凉的玻璃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陈远-桥走到那两个领头的女人面前。
“两位大姐,天这么热,火气这么大,对身体不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陈远桥。”
他拿起两瓶汽水,亲手拧开。
“来,进屋喝口水,吹吹风扇,降降温。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慢慢说。堵着门,耽误国家工程进度,这责任谁也担不起,对吧?”
短发女人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汽水,又看了看陈远桥。
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点要赶人的意思。
“大姐,你家是棉纺厂家属院三栋的吧?我记得你儿子学习不错,快考高中了,正是要劲的时候。你在这耗着,孩子在家也着急。”
他又转向那个麻花辫。
“这位大姐,你是针织厂的。我听说厂里最近效益不好,活儿都排不满。出来一趟,半天工分就没了,不划算。”
两个女人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疑。
她们想不通,这个年轻人怎么会对自己的家事了如指掌。
陈远桥把汽水塞到她们手里。
“走,进屋说。我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会议室里,电风扇呼呼地吹着。
陈远桥给两人倒上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她们对面。
“赵科严的事,我听说了。他不对,这事没得洗。”
他开门见山。
“但是两位大姐,你们今天来,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是让他身败名裂,被单位开除?还是说,要点实际的补偿?”
短发女人喝了口水,火气降了不少。
“我们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凭什么同时骗我们两个厂的姐妹!”
陈远桥点了点头。
“我理解。这口气,我帮你们出。人,我现在就去给你们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给你们赔礼道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
“赵科严!给我滚出来!”
厕所的门磨磨蹭蹭地开了,赵科严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陈远朝他走过去,二话不说,抬脚就踹在他屁股上。
“砰”的一声闷响。
赵科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看呆了。
“混账东西!”
陈远桥指着他的鼻子骂。
“我们工程五处的人,是让你在外面这么丢人现眼的吗?给两位大姐道歉!”
赵科严捂着屁股,对着两个女人鞠了一躬。
“两位大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
陈远桥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光道歉有用吗?”
他转身对着所有围观的工人和女工,大声宣布。
“我决定,扣除赵科严半年奖金和所有补贴,作为对两位大姐的精神补偿!另外,记公司内部大过一次!大家同不同意?”
女工们本来是来闹事的,没想到对方处理得这么干脆利落,还给出了实际的经济赔偿。
那两个领头的女人对视一眼,心里那口气,顺了大半。
“行,既然陈总指挥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短发女人把手一挥。
“姐妹们,我们走!”
赵科严还站在原地,一脸的劫后余生。
陈远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小车班的办公室,从墙上摘下车辆保养记录本。
他翻到最新一页,又走到赵科严负责的那辆吉普车旁,伸手在底盘下面抹了一把。
他把沾满干灰的手指,伸到赵科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