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桥1号!给我发动起来!”
挖掘机驾驶室里,一个年轻的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的郑显坤。
陈远桥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让你发动!出了事我担着!”
“是!”
司机不再犹豫,发动了机器。巨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怒吼。
王工长追了出来。“陈远桥!你疯了!你这是要造反啊!”
陈远桥根本不理他,带着人就往东边的山坡上走。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整个大地似乎都抖了一下。
办公室的窗玻璃嗡嗡作响。
郑显坤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冲出办公室,对着还在发愣的王工长和所有被雷声惊动的工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全线停止常规作业!所有人,全部归陈总指挥调度!全力防汛!”
整个工地瞬间活了过来。
人声,口哨声,工具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陈远桥站在坡上,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划出一条白色的石灰线。
“就从这儿挖!快!”
“远桥1号”的巨大挖斗轰然落下,泥土翻飞。
一个工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陈总指挥!库房里的编织袋不够了!草袋也用完了!”
陈远桥头也不回,对着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喊道。
“赵科严!”
赵科严正拿着铁锹,闻声跑了过来。
“老陈,啥事?”
“开你的吉普车,带上现金,去周围所有的村子!不管是什么化肥袋子,饲料袋子,只要是袋子,全给我收上来!价格你看着给,不够我补!天亮前回不来,我扒了你的皮!”
“得令!”
赵科严扔下铁锹,转身就往停车场跑。
挖掘机开路,工人们跟在后面用铁锹修整断面。一条新的导流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
陈远桥走到渠道的末端,这里是一个陡坡,下面就是村民的农田。
他叫停了施工。
“不能这么直接排下去!水流太急,会把田埂冲垮!”
他捡起几块大石头,在渠道出口的位置比划着。
“这里,断面给我放宽,挖深一点!再把工地上所有能找到的废石料,都给我填进去!做成一个简易的消力池!把水的冲劲给它卸掉!”
工人们虽然不明白什么叫消力池,但他们听得懂陈远桥的话。
傍晚六点。
天色暗得如同午夜。
一颗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在陈远桥的安全帽上,“啪”的一声。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一瞬间,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点密集得像一面灰色的水墙,把整个世界都笼罩了起来。
雨声,风声,人的喊叫声,混成一片。
刚挖好的导流渠里,浑浊的黄色水流迅速上涨。
陈远桥站在雨幕中,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就在这时,他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一个驻守在上游观察哨的工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陈总指挥!不好了!杨家村山顶上的那个鱼塘!漫坝了!水……水全下来了!”
第98章 泥浆里的敢死队
对讲机里的嘶吼被雷声彻底吞没。
下一秒,不是声音,是震动。
整个大地都在脚下发抖,一种低沉的轰鸣从山谷上游传来,像是有一列重载火车正在地底穿行。
“快看!”
一个观察哨的工人指着东边山坳的豁口,声音发颤。
一道黄色的水墙从山口猛地扑了出来,带着连根拔起的灌木和泥沙,像一头出笼的巨兽,沿着山势直冲工地。
“鱼塘垮了!”郑显坤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条刚刚挖好的临时导流渠,在这股山洪面前,就像一条不起眼的小水沟,瞬间被浑浊的洪峰填满,溢出。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工地,那是设置在基坑边缘的水位报警器。
“完了,要倒灌了!”王工长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洪水越过路基,形成几十道浑黄的瀑布,朝着巨大的三号墩基坑倾泻而下。
几个胆小的民工扔掉手里的铁锹,转身就往高处跑。
“跑啊!山塌了!”
一个人跑,就有第二个人跟着,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现场的指挥一下就乱了。
陈远桥没有喊,也没有去拦那些逃跑的人。他一把抓过身边最近的一个编织袋,那袋子装满了土,重得很。
他扛起沙袋,一步一步,走向洪流最汹涌的那个缺口。
浑浊的泥水冲刷着他的膝盖,然后是腰。他整个人像是要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倒。
他用尽全力,将沙袋重重砸进缺口。
水流只是稍微停滞了一下,就从沙袋两边涌了过去。
陈远桥回过头,对着身后那片混乱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党员!退伍兵!跟我上!”
声音穿透雨幕,压过了雷鸣和水声。
正在组织人后撤的郑显坤,手里还拿着一把雨伞。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人,正是下来视察的黄文波。
黄文波看着泥水里那个几乎要被吞没的背影,看着他吼出那句话。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雨伞扔在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脱下身上的雨衣,露出里面的西装。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黄文波没有脱掉那身干净的西装,直接就走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的郑显坤赶紧扶住他。
黄文波推开郑显坤的手,自己走到沙袋堆旁,弯下腰,学着工人的样子,扛起一个沉重的沙袋。
西装的裤腿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腿上。
他扛着沙袋,一步一晃,走向陈远桥。
整个工地,在那一刻,好像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无论是想跑的,还是在犹豫的,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穿着西装在泥水里跋涉的身影。
那是五处的处长。
郑显坤的眼眶红了,他骂了一句脏话,扔掉手里的对讲机,也冲过去扛起一个沙袋。
“处长都上了!你们他妈的还站着看戏?”
一个刚才扔掉铁锹准备跑的工人,脸涨得通红,他默默地跑回来,捡起地上的铁锹,又扛起一个沙袋,低着头冲进了水里。
越来越多的人跑了回来。
不用再动员,不用再命令。
一条长龙在暴雨的黑夜里迅速形成,从高处的土料场,一直延伸到基坑的缺口。
一个个沙袋,在几百双手之间飞快传递。
陈远桥站在水流最急的地方,他不再自己去堵,而是指挥着沙袋堆放的位置。
“左边!再垫高两层!”
“远桥1号!还愣着干什么!”他对着不远处那台挖掘机大吼。
司机探出头,一脸茫然。
“别堵了!听我指挥!往南边那片荒地挖!给我挖一条新的泄洪道!把水引开!”
“那不是毁田吗?”司机喊了回来。
“执行命令!出了事我负责!”
挖掘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巨大的挖斗转向,朝着侧翼的荒地,一斗一斗地挖开新的豁口,分流洪水的压力。
“陈总指挥!不好了!那边的边坡!”
一个工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指着一段刚刚修好的路基边坡。
一股浑浊的泥水正从坡脚汩汩冒出,像一口泉眼。
管涌!
陈远桥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边坡即将整体垮塌的前兆。
“宿舍里的棉被!都给我抱过来!还有碎石料!快!”
几分钟后,十几床肮脏的棉被被送了过来。
“铺上去!把冒水的地方盖住!”
工人们把几床棉被展开,覆盖在管涌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