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把纯银的长命锁。锁身厚重,打磨得像镜子一样,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沉甸甸的。下面坠着的银链子,比小娃娃的手指头还粗。
“我的乖乖,这……这是纯银的?”一个婶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看直了。
“看这光泽,怕不是有四两重!”
陈远桥把银锁拿出来,亲自给小路生戴上。小家伙脖子上一沉,砸吧了两下小嘴。
姐姐陈远萍站在一旁,看着弟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陈远桥又从包里掏出两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红包,一个塞给父亲陈江潮,一个塞给母亲周秀芳。
“爸,妈,儿子孝敬你们的。”
陈江潮捏了捏那厚度,眉头一皱,想推回去,“你自己在外面花销大。”
“我够用。”陈远桥把红包按进父亲粗糙的手里,“你们二老别省着,想吃点啥就买点啥。”
他又拿出十几个红包,挨个发给今天来帮忙的亲戚。
“三婶,今天买菜辛苦了。”
“五叔,多谢你家的桌子板凳。”
拿到红包的亲戚,脸上乐开了花。没拿到的,看着陈远桥的眼神也彻底变了。这小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闷不吭声的临时工了。
酒席正酣,角落一桌突然爆发出争吵。
“那堵墙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地基,你凭什么在那开窗户?”
“放你娘的屁!那地是公用的,你家占了三分之二我还没吭声呢!”
是两个远房堂兄弟,为了一堵破墙,吵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掀桌子。
院子里的热闹劲儿一下就僵住了。
陈远桥放下筷子,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两个吵架的堂兄弟看见他,气势顿时弱了半截。
“远桥哥,他欺负人!”
“他胡说!”
陈远桥听他们七嘴八舌讲完,只问了一句:“墙是不是旧了?下雨漏水不?”
两人愣了一下,都点了点头。
“行了。”陈远桥声音不大,“为一堵破墙吵什么?明天我找人来,把墙拆了重砌,钱,我出。两家都别争了,以后那块地,就当公用的过道。”
他一说完,院子里针落可闻。
出钱修墙?说得跟买棵大白菜似的。
两个堂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都憋红了。人家把钱都出了,他们再吵,就不是争理,是丢人了。
“听远桥哥的。”
“行。”
一场风波,几句话就平息了。
席间,一个头发油腻的远房表哥凑到陈远桥身边,满脸堆笑,一股酒气。
“远桥啊,你看你现在这么有出息。表哥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周转一下,不多,就三百。”
陈远桥瞥了他一眼,这人是厂里出了名的赌鬼。
“表哥,钱要拿去做什么?”
“这不是……想做点小生意嘛。”那人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陈远桥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以后家里人,谁有急事,比如生病住院,盖房子缺砖瓦,孩子上学没学费,都可以来找我陈远桥。我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油腻表哥,眼神冷了下来。
“但是,要是谁想拿钱去赌,去瞎混,别说三百,一分钱都没有。我们陈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这么糟蹋!”
那个表哥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讪讪地缩了回去。
陈远桥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所有长辈。
“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准备拿出一笔钱,设一个‘陈家助学金’。从今天起,我们陈家,不管哪一房的,只要有孩子能考上大学,从他上学第一天到毕业,所有的学费,我陈远桥一个人全包了!”
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陈远桥,嘴唇哆嗦着。
“好!好样的!”
“我们老陈家,要出大学生了!”
陈江潮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儿子,这个曾经让他操碎了心的儿子,如今,已经成了整个家族的顶梁柱。
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在家的日子过得飞快。陈远桥白天陪着姐姐和外甥,晚上就跟父亲在灯下,就着工地带回来的图纸,一聊就是大半夜。农机厂的烟火气,治愈了他在工地上积累的所有疲惫。
一个星期后,他要回林城了。
火车站台,姐夫杨行军来送他。
“远桥,这个你拿着,在车上看。”杨行军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个想法,我找技术科的老哥们合计了一下,写了个大概的计划。”杨行军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我觉得,这事能干。”
火车鸣笛,开始缓缓移动。
陈远桥在车窗边,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第一页上,一行用钢笔写的标题,字迹刚劲有力。
《关于成立独山工程机械租赁公司的初步构想》。
第117章 横向经济联合的构想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飞驰。
陈远桥打开了杨行军塞给他的牛皮纸文件袋。
第一页上,是几行用钢笔写的标题,字迹刚劲有力。
《关于成立独山工程机械租赁公司的初步构想》。
陈远桥的视线停留在“租赁”两个字上。
“姐夫,这个想法,你想了多久了?”
杨行军坐在他对面,搓了搓手,眼睛里有光。
“从你上次说简易挖掘机的时候,我就在琢磨。咱们厂,守着金饭碗要饭。一台机器卖出去,赚个辛苦钱,然后就没咱们什么事了。可要是租出去呢?”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租出去,一天一个价。机器是咱们的,人也是咱们的。这不光是收租金,这是把咱们厂的手,直接伸到了工地上。以后小点的土方活,路基平整,咱们自己就能包了干。”
陈远桥点了点头,指尖在文件标题上轻轻敲击。
“思路很对。单纯卖机器,是制造业。带着人租机器,就是服务业,还能切入工程市场。”
“对!就是这个意思!”杨行军一拍大腿,“我就是嘴笨,说不出你这么一套套的。远桥,我觉得这事能干,大有可为!”
陈远桥翻过一页,看着杨行军草拟的几条方案。
“姐夫,你的眼光,已经超过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不过,你的格局还可以再大一点。”
“再大一点?”杨行军愣住了。
“这不叫租赁公司。”陈远桥把文件推回去,“这叫‘横向经济联合’。现在上面天天在报纸上提这个词,这就是风口。”
“横向经济联合?”杨行军念着这几个字,有些陌生,又觉得抓住了什么。
“对。国营厂子和国营厂子之间,可以搞联营。你别光想着把机器租给那些小包工头。你想想,我现在在的五处,还有一处、二处,整个公路公司,一年要上多少项目?缺多少设备?”
杨行军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陈远桥继续说:“回去以后,你跟厂里提,就说我牵线。咱们独山农机厂,和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第五工程处,成立一个联营公司。农机厂出设备,出工人,负责日常维护。五处出项目,出市场,提供技术标准。赚了钱,按股份分。”
杨行军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手里的香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才反应过来。
“跟,跟五处搞联营?国营单位跟咱们一个县级厂子?”
“为什么不行?”陈远桥反问,“五处需要稳定可靠的设备供应,需要不用占编制的熟练工。农机厂需要稳定的订单和更广阔的市场。这是双赢。最关键的是,这样一来,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他看着杨行军。
“你想想,联营公司成立了,你作为厂里的代表,是不是要经常跟五处打交道?我爸是厂里的八级钳工,负责技术把关。我姐夫是公司的经理。我,是五处的技术员。陈家,杨家,还有五处,就成了一个整体。这盘棋,才算活了。”
杨行军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凉茶。
“远桥,这,这事要是真成了……”
“肯定能成。”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有几条,你必须记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财务。必须找一个绝对信得过,而且懂行的人管账。每一笔钱的进出,都要有三个人签字。你,我,还有一个五处派来的人。亲兄弟,明算账。”
杨行军用力点头。
“第二,步子要稳。别一开始就想着买多少台新设备,铺多大的摊子。先从咱们厂里现有的设备开始,把租赁的流程跑顺,把联营的章程订好。先服务好蔡家关这一个项目,做出名声,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
陈远桥看着窗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公司,不光是为了赚钱。你想想,独山有多少待业的年轻人?咱们厂有多少子弟等着接班?公司做起来了,这些人是不是都有了出路?你把几十上百人的饭碗问题解决了,你在厂里,在县里,说话是什么分量?”
杨行军拿着那个文件袋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看到的,已经不只是一家公司,而是一条通往更高位置的路。
“我明白了。”杨行军的声音有些沙哑,“远桥,你放心。厂里这边,上上下下的关系,我给你理顺。家里,爸妈和姐那边,有我照顾。你在前面冲,后方我给你守得死死的。”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开始减速,准备进站。
杨行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写正式报告。公司名字,就叫‘黔独工程机械联营公司’。”
陈远桥笑了。
“好名字。”
这个在颠簸的绿皮火车上敲定的构想,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此刻,它只是在陈远桥和杨行军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在未来,它将掀起巨大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