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庞林森又问。
“就这些了。”石旭像是又想到了什么:
“你还记得,白天那个刘主管吗,他是不是也问了我们做没做梦?你说......他怎么会这么问呢?”
走廊安静了两分钟,还是石旭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算了算了,不聊工作的事了。你一会跟我去3楼不?我去找赵一鸣看会儿电影,今夜无眠了。”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接着是几声刷房卡的嘀声,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余弦离开房门,慢慢退回到床边坐下。
他盯着漆黑的房间,脑子里的疑惑像是一团乱麻。
石旭用的是B版音频,是那个剔除了MCH抑制模块的版本,即便是有梦境内容的残留,按说也只是很短暂的片段信息。
更诡异的是,他描述的内容,和3号频率真实的梦网情景完全不相符。
这“水下世界”是从哪来的?
余弦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停下来,现在脑子已经不清醒了,只能留到明天在想了。
山庄的第一天,终于结束了。
......
12月1日,周六。
十二月的第一天。
其实已经八点了,但窗外大雨倾盆,天色阴沉,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透进窗帘的缝隙。
余弦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梦网测试组”的群消息。
群里最新的一条,是史作舟两小时前发来的,说他已经去四号楼的管理区了。
余弦愣了一下,这货是住管理区了吗?
昨天他睡觉的时候,史作舟应该还没回来,今天他还没起床,史作舟已经又跑回去了。
看这架势,估计也就是中间回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而已。
余弦叹了口气。
老史是真的把这个沙盒世界当成自己的孩子在养了,倾注了难以想象的热情和心血。
但余弦心里却始终有另一个隐忧。
上次他已经通过堂哥,把梦网的事情做了上报。虽然体制的齿轮转动需要时间,可一旦有关部门真正介入,余弦还不确定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个梦网频率。
是继续让他们团队运营,还是直接接管?
如果被接管了,老史亲手设计的这个沙盒世界,还能不能继续存在?
阿东他们没日没夜坚守搭建的营地,会不会在一纸文件、一次全员退出之后,变成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余弦叹了口气,用凉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撑着伞走出了3号楼。
走廊里很安静,现在不是交班的时间,他沿着连廊穿过庭院,从四号楼的后门,经过一系列严格的刷卡和指纹核验,才到了管理区。
管理区里,杨依依学姐已经到了,她正坐在中控台旁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在看什么东西。几台睡眠舱发出轻微的低频嗡鸣,旁边的长桌上放着刘勇安排人送来的早饭保温盒。
“早。”杨依依抬起头。
“早,学姐。”余弦走进来坐下:
“老史登机了?”
“我还没来他就已经入梦了。”杨依依指了指角落里那台3-9号睡眠舱,果然指示灯亮着:
“对了,昨天晚上你说的玛土,是有什么事吗?”
“嗯,一会再说。”余弦不想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毕竟四号楼里到处都是监控。
余弦走向3-9睡眠舱,按开舱门,把史作舟唤醒。
这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脸上还带着种游戏打了一半,突然被网管拔掉电源的怨念神色。
“先出来吃早饭吧,有事要说。”余弦解释了一句,史作舟这才恋恋不舍地从舱里爬了出来。
管理区的房门推开,是温晓到了,她眼睛下面也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邵还在宿舍睡懒觉,几人围坐在桌旁,史作舟抓起保温盒里的一个肉包子就往嘴里塞。
餐桌上的气氛始终不太对。
温晓一直低着头,拿着勺子搅着碗里的青菜粥,心思不在吃饭上。杨依依也比平时沉默,偶尔抬眼看一下余弦,欲言又止。
温晓知道和李虎有关,杨依依知道和玛土有关,史作舟什么也不知道,他坐在余弦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但还是忍住了,把疑问和包子一块咽了下去。
“吃好了吗?”看几人都没心思吃饭,余弦把碗筷收拢到一起,站起来:
“出去转转,透透气。”
四个人走出了四号楼,远处的山脊在大雨里若隐若现,冷风刺骨。
“老余,我们去哪啊?”史作舟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道。
余弦摇摇头没说话,他带着几人,撑着伞,沿着四号楼后面的石板小路,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朝着山庄最后面的五号楼方向走了过去。
五号楼是山庄最偏僻的一栋建筑,背靠着一座荒山,那里原来是员工宿舍和杂物仓库,现在基本闲置。
更重要的是,按之前邵父给的平面图,山庄其他区域的监控覆盖很密,不管是一号楼的大厅、食堂、走廊,还是二号、三号楼的公共区域,到处都是摄像头,四号楼就更不用说了,更是重中之重。
而五号楼所在的那片区域,是整个山庄里监控盲区最大、最安全的地方。
四个人打着两把伞,踩着湿滑的落叶,绕道了五号楼后面的一条窄道,再往上走,就是泥泞不堪的小路了。
这是一处旧仓库的后面,旁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头上有一块铁皮雨棚,被雨点砸的劈啪作响,刚好掩盖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史作舟四下望望,一脸迷茫道:
“老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不能在里面说的?那不是我们的地盘吗?”
余弦收了伞,深吸了一口冷冽潮湿的空气:
“那是以诺生物的地盘,不是我们的地盘。”
他看着面前的三人,语气很平静:
“昨天半夜,发生了些事情。这里面可能涉及到以诺生物,外面人多眼杂,所以才到这里来说。“
余弦把昨晚的事情,低声完整地说给了几人。
从最开始李虎的老婆接到“死人的电话”,到“以诺”和“玛土撒拉”在圣经典故里的关联性,包括论文的部分情况,也都讲了出来。
大雨劈啪作响,几人沉默半晌,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我操。”史作舟闷声说了一句。
沉默了几秒,又是同样的一句。
“玛土撒拉......”杨依依眉头紧锁:
“这家公司在国际神经科学领域,是绝对的头部,算是全球最领先的几家之一。”
她神色认真地看着余弦:
“他们在全脑连接组映射、认知建模这些前沿方向上,发表的论文数量和质量都是顶尖的。我之前读过很多文献,都是出自他们实验室的。”
余弦点了点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几栋建筑,缓缓开口:
“如果这家公司,真和以诺生物之间,存在深度的利益绑定,甚至直接就是一家的......”
“那这盘棋,下得可就太大了。”史作舟打了个寒战。
杨依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假设的分量:
“一个是医疗器械和穿戴设备行业的巨头,一个是神经科学领域最顶尖的公司,这之间能产生的化学反应,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李虎现在还在里面?”余弦看了眼史作舟。
“在,他是凌晨1点到上午11点的班次。”史作舟点头:
“应该算是3号频率里表现最好的了。”
“最好?”余弦诧异道。
“对。刚进去的时候还没适应过来,但很快就进入状态了。我看他在梦里帮着阿东他们干活,搬石头、挖排水沟、搭栅栏,动作很利索,心理素质也强。”史作舟评价道。
余弦点了点头,李虎应该是很缺钱,大概对他来说,不管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里,只要能赚钱,就能踏实做事。
“行,帮我盯一下他。”余弦对史作舟交代道:
“他今天可能会去1号楼打电话,到时候我跟着去。”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又想到了另一件头疼的事:
“对了,昨天半夜,我听到了有两个下班的受试者,石旭和庞林森的对话。”
余弦看向温晓:
“石旭他记得梦里的事。”
“什么?”温晓和史作舟几乎同时出声。
“他不仅记得,而且描述得非常具体。”余弦皱了皱眉:
“但他描述的场景,却和我们蓝图里不一样。石旭跟庞林森说,他梦见自己在一个‘水下世界’里。”
“水下世界?”史作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蓝图里确实有海洋生态,但我们出生点那附近是内陆啊,连大一点的湖都没有,就一条小溪。”
“所以这就是诡异的地方。”余弦说:
“要么是他自己记错了,要么是......”
“梦网出问题了?”杨依依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不确定。”余弦摇了摇头:
“这件事先放一放,观察几天再说,看看是不是个例。”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雨幕,灰色的天空中,翻滚的乌云像是一片倒悬的深海。
“走吧,回去了。”余弦又看了眼手机,李虎快要下班了,他要跟对方说好下午一起去打电话的事。
......
回到管理区,史作舟重新钻进了睡眠舱,杨依依检查着各频率的监控数据。
温晓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余弦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余弦看了她一眼,两人走到管理区外面的楼道里。
“余弦,昨晚回去以后,我看了4号频率的脚本。”
温晓压低了声音,像是一个业务不太熟练的新人特工。
“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