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让她悚然一惊,连忙低头喝茶,掩饰神色。
沈月茹则是悄悄松了口气。
大夫人的态度虽不算热络,但至少没有当场发难,给了宁默应有的体面。
这已经是很好的开端,她望向宁默,眼中含着无声的鼓励与关切。
宁默微微抬眼,与她目光一触即分,心下稍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身月白长裙的周清澜款步而入。
她乌发绾成凌云髻,清冷绝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老爷病危,周大小姐俨然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周清澜先是向母亲周崔氏行礼,又对柳含烟,沈月茹微微颔首。
最后目光落在宁默身上,平静无波:“都到了。坐吧。”
有丫鬟为周清澜添了座位,宁默也依言落座。
周清澜转向母亲:“母亲,时辰差不多了。各房管事、护卫首领,以及府中几位有资历的老掌柜,皆已候在偏厅。”
周崔氏点点头:“既如此,便让他们进来吧!”
“今日设宴,一是为宁公子正名,二是宣布他与清澜的婚事,三也是让府中上下认一认人,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是。”
周清澜应下,示意丫鬟传话。
不多时,偏厅等候的二十余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总管事周伯,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精明。
其后是内外院几位大管事,护卫,周家名下几处主要产业的大掌柜,以及几位在府中伺候多年的老嬷嬷。
这些人都是周府真正的核心与骨干,掌握着周家内外的实际运转。
他们进入堂中,先是向大夫人和几位夫人、大小姐行礼,随即目光便聚焦在了宁默身上。
毕竟他们都很清楚今天过来的目的,自然是听说了大小姐周清澜有了未婚夫。
说白了就是……周家的赘婿,未来周家可能的话事人之一。
一时间,好奇、审视、惊讶、疑惑、甚至不以为然的种种情绪,在众人眼中闪过。
周清澜站起身,走到宁默身旁,看向众人,清脆道:“诸位都是周家的老人,是父亲和母亲最信任的臂膀。今日请诸位前来,是要宣布两件事。”
她侧身,示意大家看向宁默,说道:“这位,是宁默,宁致远公子,今科湘南乡试,本应高中解元,却遭奸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其才学品性,昨日梅园诗会上已有公论,更得荣郡王府平阳郡主亲口赞誉。”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诗会之事他们已有耳闻,但亲耳听到大小姐如此郑重介绍,分量自然不同。
“此是其一。”
周清澜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其二,我已与宁默公子定下婚约,从今日起,他便是周家未来的姑爷,是我周清澜的未婚夫婿。”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静。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大小姐当众宣布,仍让不少人心中震动。
周伯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对着宁默深深一揖,道:“老奴周伯,见过宁姑爷。姑爷大才,得配大小姐,实乃周家之福。日后但有所命,老奴定当竭力。”
这位总管事的态度,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风向标。
宁默愣了一下,显然……这是周清澜提前打过招呼的,不然不可能反应这么快。
其余众人见状,不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纷纷上前见礼:
“见过宁姑爷!”
“恭喜大小姐,恭喜姑爷!”
“姑爷才华横溢,与大小姐实乃天作之合!”
场面一时热闹起来。
宁默深吸了口气,当下也是从容还礼,道:“周伯言重了,宁默何德何能!”
“今日得以亲近周门,实乃三生有幸,万不敢当‘姑爷’二字驱使长辈。”
他又转身向众人团团一揖,温声道:
“诸位抬爱,宁默愧不敢受。清澜小姐蕙质兰心,品貌无双,宁默唯有自勉勤修,方不负此良缘。日后若有所需,宁默必尽绵薄,共护周府和睦安宁。”
此话一出,应对得体,言辞谦逊又不失气度,让一些原本心存疑虑的人,也暗自点头。
周清澜眼中也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然而,就在这相处和谐的氛围中,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
“大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小姐周清玲不知何时溜了进来。
此刻正站在门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满。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衣裙,妆容也有些浓艳,与松鹤堂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柳含烟脸色一沉,低喝道:“清玲!你来做什么?还不退下!”
周清玲却不管不顾,径直走到堂中,指着宁默:“大姐!你就算不愿意嫁给陈公子,也不用随便找个人来搪塞吧?还是个差点被砍头的罪囚!我们周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住口!”
柳含烟气得脸色发白,道:“胡言乱语!还不快向宁公子道歉!”
周清玲不满,说好的这是她的书童才对,道:“我说错了吗?他之前不就是我们家的奴仆小宁子吗?一个下人,摇身一变成了姑爷?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娘,你居然也同意?”
这话可谓诛心,直接将宁默最卑微的身份扒了出来。
堂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不少管事、掌柜脸上露出尴尬以及几分玩味的神色……
第104章 应对自如
周清澜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大夫人周崔氏眉头紧蹙。
沈月茹手心捏出了汗,担忧地看向宁默。
宁默却面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向周清玲,语气温和:“二小姐说得不错,宁某此前确在府中为仆,蒙周家收留,做些洒扫整理,伺候笔墨的杂事。”
他坦然承认,反倒让周清玲一愣。
“然而……”
宁默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道:“英雄不问出处,昔日大禹韩辛受胯下之辱,百里溪饲牛拜相,宁某蒙冤落难,栖身周府,是时运不济,却非品行有亏。”
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缓缓道:“昨日诗会,宁某以诗文会友,侥幸得湘南才俊认可,郡主殿下亦愿主持公道,是非曲直,功过才学,自有公论。”
“至于与大小姐的婚约……”
他看向周清澜,目光坦然,道:“乃是大小姐不以宁某微贱为嫌,看重才学品行,愿以终身相托,宁某感佩于心,唯有竭尽所能,不负厚望,助大小姐、助周家度过难关,以报知遇之恩。”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的处境和才华,更表明了自己“报恩辅佐”的立场。
堂中寂静。
周伯眼中精光一闪,率先抚掌道:“姑爷好气度!好胸怀!老奴佩服!”
“姑爷此言在理!”
“大小姐眼光独到,姑爷知恩图报,实乃佳话!”
不少人纷纷附和,看向宁默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周清玲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柳含烟厉声打断:“够了!还不退下!”
“娘!”
周清玲狠狠瞪了宁默一眼,跺了跺脚,扭身跑了出去。
柳含烟尴尬地朝周崔氏和宁默欠身:“小女无知,还请大夫人和宁公子见谅。”
宁默朝着柳含烟微微一笑:“二夫人言重了。二小姐心直口快,亦是真性情。”
话音落下,还偷偷地朝柳含烟眨了下眼睛,没人看见。
柳含烟芳心一颤,连忙低头,随后落座……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周崔氏深深看了宁默一眼,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大半。
此子,确非池中之物。
清澜选他,或许……真的是对的。
“好了!”
周崔氏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和,道:“今日之宴,一是让诸位认人,二是宣布此事,如今两事已毕,诸位且去偏厅入席吧!宁默,你留下。”
“是。”
众人应声,陆续退出松鹤堂。
很快,堂内只剩下周崔氏、三位夫人、周清澜和宁默。
周崔氏示意宁默近前。
宁默走到她座前三步处站定。
“宁默。”
周崔氏看着他,语气郑重道:“清澜选了你,自有她的道理,老身此前就听闻过你的才情,今日见你应对,也知你并非庸碌之辈。周家如今的情形,想必清澜已与你说过。”
“是!”宁默垂首。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啊!”
周崔氏叹息一声,道:“老爷病重,苏北本家虎视眈眈,陈家与贾存信更不会善罢甘休,清澜一个女子,支撑门庭,着实不易。”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宁默:“你既入我周家,便是周家一份子。日后,望你能真心辅佐清澜,护我周家基业,保我周家上下平安,你可能做到?”
这是正式的托付与考验。
宁默撩袍,单膝跪地,抬头直视周崔氏,目光清澈而坚定:“宁默在此立誓:既入周家,便与周家荣辱与共。必当竭尽所能,辅佐大小姐,稳定内外,抵御强敌,护周家周全。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周崔氏眼中泛起一丝水光,点了点头:“好,好。起来吧。”
宁默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