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崔氏从腕上褪下一串紫檀木佛珠,递给宁默:“这串佛珠,跟了老身多年。今日赠你,望你时刻谨记今日之言。”
“谢大夫人。”
宁默双手接过,佛珠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
柳含烟与沈月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周清澜神色平静,眼底深处却似有微波掠过。
“好了,你们年轻人去偏厅用宴吧,与诸位管事掌柜也多熟络熟络。”
周崔氏挥挥手,略显疲惫。
“是,母亲好生歇息。”
周清澜行礼,与宁默一同退出松鹤堂。
走出堂外,阳光正好。
周清澜脚步微顿,侧目看向宁默:“方才应对,不错。”
宁默微微欠身:“分内之事。”
两人并肩走向偏厅。
宁默握紧了手中的佛珠,知道翻身改命的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
半个时辰后。
偏厅内,红木大桌旁坐满了周家的核心人员,宁默也在其中。
酒过两巡,此刻的气氛很是热络。
这时,坐在席位上的“云锦绣坊”吴掌柜笑眯眯地举杯,朝着宁默说道:
“姑爷昨日诗会夺魁,文采风流,老吴佩服。只是老吴粗人一个,常年与铜钱账册打交道,倒想请教姑爷……这《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然则商贾之道,如何与士人‘礼节’相合?”
“我等经商之人,常被诟病‘重利轻义’,姑爷以为然否?”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们知道这是老吴在考姑爷宁默的能力……问题看似请教经典,实则非常刁钻。
士农工商,商居末位,历来被文人轻贱。
这是在试探宁默是否真心看得起他们这些“商贾”,还是仅仅表面客套。
几位掌柜也都停下杯箸,看向宁默。
周清澜指尖轻抚杯沿,神色平淡,似在品茶,其实也有考校之意。
宁默微微一笑,这些书籍这个世界也有,相差不大,但都不算完全版本,自己接招游刃有余。
所以,当下也是举杯回敬,不疾不徐道:
“吴老掌柜过谦了,《管子》此篇,重在论政,言治国需先富民,而富民之道,岂能离得开‘通有无、均四海’的商贾?”
他稍顿,见吴掌柜眼中精光一闪,便继续说道:
“至于‘重利轻义’……晚生倒有一问:农夫耕耘求粟,是为利否?工匠制器求售,是为利否?士人寒窗苦读,求功名俸禄,是为利否?”
“人人皆有谋生求存,改善境遇之‘利’,此乃天性,无可厚非。”
他声音清朗,条理分明,道:
“关键在于取利之‘道’。孔子亦云:‘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圣人并不讳言求富,但强调‘义然后取’。”
也就是合乎道义时才取。
宁默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起来,正色道:
“依晚生浅见,商贾之大义,在于‘诚信’与‘通济’。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是为诚;往来守诺,不欺不诈,是为信。”
“若以此为本,商贾非但不是‘轻义’,反倒是‘义利相生’……诚信招来客源,乃是长久之利;通济四方货殖,繁荣市井,更是泽被乡里之‘大义’。”
“诸位掌柜执掌周家产业多年,恪守商道,养活雇工无数,平抑湘南物价,此中功德,岂是那等空谈仁的迂腐书生所能轻诋?”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这番话,既引经据典驳斥了偏见,又巧妙拔高了在座商贾的地位,更是暗捧了周家商业在湘南的正面作用。
吴掌柜心头剧震,当即抚掌大笑,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点头道:“妙!姑爷此言,深得我心!老吴敬您一杯!那些读死书的书生,确实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宁默的眼神也多了许多认同。
但试探显然并未结束。
坐在吴掌柜下首的钱掌柜,主管周家粮行,面庞精瘦,眼神透着几许精明。
他嘿嘿一笑,抱拳道:“姑爷高论,钱某佩服。”
“不过道理归道理,生意归生意。眼下就有一桩难事……近年湘南桑田扩展,丝价渐贱,我周家布庄以中高档丝绸为主,利润连年受压,不知姑爷可有妙策,解此困局?”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宁默身上。
钱掌柜的这个问题更实际,直指经营困境。
若宁默只会空谈道理,便立刻露怯。
周清澜抬眼,看向宁默。
这问题她也思忖良久,目前还没有完美的应对之策,不知道宁默能不能给她带来一定的惊喜。
宁默略一沉吟,脑中飞快掠过前世关于传统产业升级和品牌运营的记忆,缓缓道:
“钱掌柜此问,切中要害。丝价趋贱,乃因供应增长而需求未变,甚至可能因百姓购买力所限,对高价丝绸需求反有萎缩。此乃市场常态。”
他先点明本质,随即话锋一转:
“解决之道,无非‘开源’、‘节流’、‘求变’。”
“节流者,精细管理,降低织造、仓储、流通之成本。此乃基础,想必各位掌柜已在施行。”
钱掌柜点头:“不错,能省之处,均已尽力。”
“开源者,开拓新市。”
宁默当下站起身,侃侃而谈,道,“湘南丝贱,然江北、西南或许稀缺。周家可有船队商路?可尝试将精品丝绸贩运至价高之地。”
“再者,丝绸不止于衣料,可尝试开发帐幔、屏风、书画装裱乃至奢华车驾内饰等用途,拓宽销路。”
几位掌柜眼睛微亮,交头接耳。
拓宽用途这点,他们倒是没有细想过。
“而最关键的,在于‘求变’。”
宁默稍微停顿了下,声音提高了几分:“丝价贱,是因为大家卖的仍是‘丝’本身,为何不能卖‘故事’?卖‘工艺’?卖属于周家‘独一无二’的东西?”
“这?”
众掌柜愣了愣神,彼此对视,有些迷糊。
独一无二?
怎么说?
第105章 三夫人夜袭海棠苑
见众人疑惑,宁默会心一笑,当即举例道:“譬如,可寻访湘南独有之古老织染技法,复原上古纹样,打造‘湘南古艺’系列,每一匹皆有传承故事、匠人名号,限量发售,专供豪门贵族、名门望族、文人雅士。”
“此非卖丝,卖的是‘风雅’,卖的是‘身份’。”
“又譬如,与湘南知名书院、诗社联动,举办雅集,以周家丝绸为奖品,或邀请才子佳人题诗作画于特制绸缎之上,制成‘文墨锦’、‘美人绡’。此非卖丝,乃是卖‘才情’,卖‘佳话’。”
他目光灼灼,最后说道:
“如此一来,周家丝绸,便从普通的丝绸变成了‘有故事的珍品’。价格非但不会随行就市下跌,反而可能因独特与稀缺而上涨。”
“更重要的是,此举能牢牢绑定文人、权贵阶层,提升周家品牌声誉,其长远之利,远胜单纯贩卖布料。”
一番话,如同在众人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卖故事?
卖工艺?卖风雅?
这些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商人而言,近乎颠覆!
吴掌柜似乎想到了其中的可能性,此刻激动的胡子都在发颤,道:“姑爷……姑爷真乃奇思!老朽经营布庄一生,只知在料子、花色、价格上做文章,从未想过生意还能这么做!”
“这……这简直是点石成金啊!”
钱掌柜也收起市侩笑容,郑重抱拳:“姑爷一席话,令钱某茅塞顿开!此等眼界格局,钱某自愧不如!”
席间气氛彻底热络起来,众人看向宁默的眼神已不仅仅是认同,更带上了钦佩与信服。
连周清澜,也忍不住深深看了宁默一眼。
她只想到压缩成本、开拓市场,却未曾想过从根本上升级货物的“属性”。
宁默的想法,果然不拘一格,越来越人刮目相看了。
众掌柜见宁默思路清奇,另辟蹊径,席间一个掌管周家田庄与矿山产业的孙掌柜,此刻也是起身问道:
“姑爷对商事见解,老朽叹服。然而则经商离不开时局。如今湘南乃至朝廷,风云变幻。”
“老朽愚钝,想请教姑爷……朝廷近年屡有‘抑制兼并、清查田亩’之风声,对我周家这般拥有大量田产、雇工的望族,是福是祸?我等着眼经营,又当如何预做准备?”
听到这话,周清澜此刻坐直了身体,这正是她最担忧的隐患之一。
宁默眉头皱了皱,这个问题可以说是直指朝廷的政策风险,很考验她对朝堂大势的判断。
好在他这段时间在海棠苑的书房中,没少看书……朝廷对豪门贵族和名门望族多为忌惮,生怕动摇社稷,所以也是以平衡之术牵制各方势力。
问题不大。
他放下酒杯,思索片刻,说道:“孙老掌柜所虑极是。‘抑制兼并’之议,自古有之,本朝尤甚。此乃帝王平衡之术,防地方豪族坐大,与国争利,甚至威胁社稷。”
他先点明本质,随即分析:
“然而,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事是福是祸,取决于两点:其一,周家是否过界行为;其二,周家是否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所谓过界行为,是指是否横行乡里、侵吞民田、隐匿人口、对抗官府。晚生入府的时日尚短,但观周家行事,虽有巨富,却多行善举,抚恤佃户,照章纳粮,与地方相处也算融洽。此节,周家根基尚稳。”
众人微微点头。
周家行事确实不算跋扈。
“而‘不可替代的价值’……”
宁默目光扫过众人,道:“便是周家能否让朝廷觉得,留着周家,比动周家更有好处。”
“如何体现价值?”孙掌柜追问。
“其一,纳粮纳税,积极踊跃,甚至可在灾年主动捐输,为国分忧,彰显忠诚。”
“其二,利用周家商业网络,为朝廷做一些不方便做的事。例如,协助平抑物价,沟通边贸,甚至……”
宁默压低了声音,道:“利用商路,为朝廷搜集些民间舆情、边境动向,当然,此事需极其谨慎,且要有可靠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