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几句后,众人落座。
周柏川啜了口茶,也是直接开口道:“此次前来,一是探望佑安贤弟病情,二是……”
他顿了顿,说道:“佑安病着,清澜你一个女孩儿家,支撑门庭着实不易。我既为周氏本家长辈,自不能坐视旁支基业动荡,族亲受累。故此,特来相助。”
话音落下,厅内的气氛顿时一凝。
周崔氏内心一紧,周清澜则神色不变。
柳含烟垂下眼睑,沈月茹则担忧地攥紧了帕子。
就在这时。
厅外传来通报:“宁公子到。”
宁默一身青色锦袍,步履从容地步入前厅,神色平静。
这几天他在府上整理一些资料,同时也在思考苏北周氏过来后的应对策略。
刚才得到消息后,他换上衣服就往这边赶来。
宁默先是对周崔氏及几位夫人行礼,然后转向周柏川父子,不卑不亢地拱手:“晚辈宁默,见过周世伯,周世兄。”
周柏川的目光落在宁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略有些惊讶。
显然没想到一个赘婿……竟然有这种气质。
但周明轩却是撇了撇嘴,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轻视。
赘婿而已!
“哦?这位便是清澜侄女所选的那位赘婿……宁公子?”
周柏川缓缓开口,特意在‘赘婿’二字上加重语气。
“正是晚辈。”
宁默坦然应道。
周柏川面露轻笑,慢悠悠地问道。“听说宁公子才高八斗,前日诗会更是大放异彩,连荣郡王府的平阳郡主都对你青眼有加?”
“郡主殿下惜才,主持公道,晚辈感激不尽。”宁默回答得滴水不漏。
“惜才?公道?”
周柏川轻笑一声,道:“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不过,我周氏乃诗礼传家之族,最重规矩与门风。清澜是我周家嫡长女,她的婚事,关乎整个周氏声誉,绝非儿戏。”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沉声道:“宁公子,老夫说话直爽,不喜拐弯抹角。你与清澜这婚约,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个身负科场官司,还是判了斩刑的罪人,是如何入得周府,又如何……成为清澜的未婚夫的?”
此言一出,厅中周家众人皆是心头一紧,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这几乎是赤果果的质疑与发难!
周崔氏面色发白,柳含烟抿了抿嘴,沈月茹更是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
周清澜眸光微冷,正要开口,宁默却已先一步说话了。
他面上并无被冒犯的怒色,反而露出一丝平静的微笑,迎着周柏川的目光,朗声道:“世伯问得直接,晚辈也答得坦诚。”
“晚辈宁默,湘南江州人士,今科乡试本侥幸得中解元,却遭奸人构陷,身陷囹圄,几近死地,机缘巧合被周府收入府中暂避,此乃活命之恩。”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至于与大小姐的婚约,确是晚辈高攀。”
“然而,婚约之盟,除却门第,更重品性才学相契,患难与共之心,晚辈蒙难之际,大小姐不以微贱见弃,反看重晚辈些许薄才,愿以婚姻为盟,共度时艰,此乃知遇之恩,亦是信任之托。”
“晚辈虽出身寒微,亦知‘士为知己者死’之理,故此盟约,于晚辈而言,重若泰山。至于其中是否合规矩,是否儿戏……”
宁默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提高了几分:“晚辈相信,待真相大白,冤屈得雪之日,自有公论。”
“而在此之前,晚辈既受周家活命与知遇之恩,自当竭尽所能,辅佐大小姐,稳定家业,以报深恩。此心此志,天地可鉴,亦无愧于周氏门风。”
一番话,不疾不徐,有理有据,既说明了自己与周家的渊源,也表明了自己报恩辅佐的决心。
周柏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寒门赘婿竟有如此胆识与口才,应对得这般滴水不漏。
甚至还隐隐有反将一军的架势。
周明轩却没听出这么多弯弯绕,只觉得宁默巧言令色,忍不住嗤笑一声:“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报恩?辅佐?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看中了周家的家业,借此攀附?”
“你那科场舞弊的官司可还没了呢!一个待罪之身,有何资格在此大言不惭?”
这几乎是羞辱了。
宁默看了眼周明轩……这歪瓜裂枣的谁啊?
周清澜抢先一步,脸色一沉:“明轩堂兄!宁默是我周清澜亲自选定的未婚夫,他的品性才学,我自有判断。”
“科场一案,郡主殿下已亲自过问,并将禀报巡抚衙门与学政衙门,在未有定论之前,还请堂兄慎言!”
周明轩被周清澜冷冽的目光一刺,气势弱了半分,但仍然硬气道:“我这是为了周家声誉着想!”
“好了。”
周柏川抬手,止住了儿子的争执。
他深深看了宁默一眼,忽然笑了起来,道:“宁公子好口才,好志气。”
“清澜侄女既如此信重于你,想必你确有过人之处,也罢,既然来了,有些事,终究要摆在台面上说清楚。”
他不再看宁默,转向周崔氏和周清澜,神色转为严肃:“弟妹,清澜。我此次南下,除了探望佑安,更重要的,是为了周氏一族的整体利益。”
“湘南周家,乃是我苏北本家百年前分出的支脉,血脉相连,荣辱与共。如今佑安病重,湘南这边又树敌颇多,风雨飘摇。”
“为免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为兄不得不以本家长辈身份,暂时接管湘南事务,稳定局面。”
他终于图穷匕见!
“接管?”
周崔氏声音发颤,“柏川兄长,此言何意?湘南家业,乃是我家老爷与弟妹我,还有清澜,多年心血经营……”
“正因是心血经营,才更不能看着它垮掉!”
周柏川打断她,语气强硬道:“我知你们心中不舍,但眼下情势,已非你等妇孺能够掌控。”
“陈家如今虎视眈眈,外加周府官司缠身,一个不慎,便是倾覆之祸!由本家出面接管,整合资源,应对危机,方是保全之道。”
“待局势稳定,佑康复原,再作计较不迟。”
他话说得好听,但谁都知道,所谓暂时接管,只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周清澜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冷静:“伯父好意,侄女心领。然而家父只是病中而已……湘南事务,侄女自会料理妥当,不敢劳动伯父大驾。”
“你?”
周柏川看着她,摇了摇头,叹息道:“清澜,你虽有才干,但终究年轻,又是女子,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有些场面,有些人情,不是你凭聪明才智就能应付的。”
“你看看眼下,若非我本家及时赶来,那陈家、那贾知府,下一步会如何对付你们?你们又能倚仗什么?一个尚未脱罪的……未婚夫么?”
他再次将矛头指向宁默,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视和不屑。
周崔氏听到这话,顿感压力如山,身形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
柳含烟和沈月茹也感到了巨大的窒息感。
周清澜眼中泛起一缕寒光……
“呵……”
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宁默却是忽然轻笑了起来……
第109章 我夫君宁默
“呵……”
宁默的笑声不大,却打破了眼下僵硬的气氛。
众人愕然望向他。
宁默神态自若,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柏川,缓缓开口道:“世伯所言,看似有理,实则荒谬!”
“哦?不知荒谬在何处?”周柏川眯起眼睛。
“荒谬在,将女子与无能划了等号;荒谬在,将本家与‘救世主’混为一谈;更荒谬在……轻视了湘南周家上下,同心协力、共度时艰的决心与能力。”
宁默语速平稳,却自有一股强大的气场。
不过是‘企业’之间的谈判而已,他何时怂过?
他盯着周柏川,道:“大小姐以女子之身,在老爷病重之际,独撑家业,应对陈家逼迫,更操办梅园诗会,邀集群贤,彰显周家底蕴,争取外援,此等胆识魄力,统筹之能,世伯一句‘年轻女子’便可轻轻抹杀么?”
“至于倚仗……”
宁默目光扫过周柏川带来那些肃立的护卫管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湘南周家立足此地数十年,靠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完善的产业、忠心的仆役、合作的伙伴,还有……扎根于此的人心。”
“外力可借,但根基不可弃,若只是因为眼前的风波,就将祖宗基业和父亲的心血拱手让人,那才是真正的不孝与无能,才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转向周清澜,郑重道:“大小姐,诸位夫人,危难之际,正需上下同心!苏北本家若是真心相助,自可守望支持,共抗外敌,若另有所图……”
宁默再次看向周柏川,目光清澈而锐利,一字一句道:“那么,湘南周家纵然只剩一砖一瓦,也当由老爷血脉,亲手守护,绝不假手外人,更不容……他人巧取豪夺!”
“说得好!”
厅外,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彩!
只见周彪带着几名护卫,大踏步走入厅中,朝着周崔氏和周清澜抱拳道:“大夫人,大小姐!俺周彪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宁兄弟这番话,说到俺心坎里去了!”
“周家是老爷和大夫人、大小姐的周家,谁想趁老爷病着来抢,先问问俺们的拳头答不答应!”
他身后几名护卫也齐齐挺胸,眼神坚定。
紧接着,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周伯,以及几位在府中的大管事,也陆续进入前厅。
沉默地站到了周崔氏和周清澜身后,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虽然没有言语,但那股同仇敌忾,誓与主家共存亡的气势,却缓缓弥漫开来。
周柏川的脸色,终于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一个这么柔弱的支脉,人心居然如此凝聚!
而且一个寒门赘婿……居然有这等口才,了不得啊!
周明轩则是又惊又怒,指着宁默和周彪:“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吗?要违背周家祖训对抗本家?!”
“明轩堂兄此言差矣。”
周清澜缓缓起身,平静道:“伯父若以亲人身份前来探望相助,湘南周家上下自然扫榻相迎,感激不尽,但若想以‘本家’之名,行吞并之实……”
她微微昂首,目光冰冷,直视周柏川:“正如我夫君宁默所言……恕侄女难以从命。湘南周家之事,自有湘南周家的人做主,不劳伯父……越俎代庖。”
话音落下的瞬间,厅中气氛,剑拔弩张!
宁默则是微微一怔……周清澜的这句夫君,当真意外。
而周柏川带来的护卫,此刻下意识地按向腰间,但因为入府时……刀已经卸下,摸了个空。
周彪等人则立刻上前半步,隐隐将主家女眷护在身后。
冲突,仿佛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