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124节

  “说不定是周家布的局呢……就为了对付陈家,悔掉婚约……”

  “布局?你布一个‘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局给我看看?你找个能画出那等‘墨虾’的人来当棋子?这得布局多少年?从宁默穿开裆裤开始?”

  “就是!分明是陈家和贾知府勾结,欺压寒门,夺人功名!此等歪风不刹,我湘南文坛何存正气?读书人的骨头还要不要了?”

  舆论,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宁默在诗会上碾压般的表现,成了最有力、最直观的反驳证据。

  才华本身,在这种时候,就是一种震慑人心的证据,一种颠覆阴谋论的最好武器。

  人们或许不懂官场倾轧的复杂,但他们听得懂诗的好坏,看得清画中的神韵。

  ……

  然而,陈府内,此刻气氛却格外压抑。

  陈子安听着心腹小厮汇报外面的议论,气得将手中上好的青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混账!一群无知泥腿子,懂得什么!那是周家早就备好的!是阴谋!是宁默那厮勾结周清澜做的局!”

  他神色狰狞,胸膛上下起伏,显然气的不轻,他问道:“大哥呢?大哥怎么说?”

  这时,陈子兴从门外步入,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比陈子安镇定许多,一进来,便轻斥道:“慌什么!贾知府那边不是说证人早已处理干净,送出湘南了吗?没有铁证,光靠舆论和几首诗,定不了我们的罪。”

  “巡抚大人也要讲证据!”

  他按住陈子安的肩膀,力道很大,沉声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按照我们商议的,咬死周家阴谋论,把水搅浑,贾知府自会在旁助你。”

  “记住,你是受害者,是被周家和宁默联手陷害的苦主!姿态要足,冤情要诉得凄切!要激起大人对‘阴谋’的警惕!”

  陈子安被兄长的镇定心态所感染,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

  陈子兴压低声音,凑近弟弟耳边,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安。贾存信那人,贪鄙有余,魄力不足,未必完全可靠。”

  “日后上堂对证,你心里要有数,有些话,点到为止,别被他拖下水。必要时……可以暗示是受他逼迫。”

  “另外,我得到消息,巡抚大人与范学政将在今晚抵达湘南,并入住知府衙门……明日就要重审此案,你最好今晚去一趟,陈述自己的苦楚……”

  陈子安心头一凛,看着兄长的目光,重重应下:“我省得了。”

  ……

  当晚,巡抚冯正与学政范文程抵达湘南知府衙门,并暂时入驻接管衙门。

  此刻,后衙之中,

  湘南巡抚冯正与学政范文程对坐,中间的紫檀木桌案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贾存信早些时候呈上的“宁默舞弊案”完整卷宗副本,纸页整齐,朱批格外醒目。

  另一份则是墨迹犹新的梅园诗会佳作选集,字迹清隽,是范文程亲手抄录的。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范学政的目光落在《将进酒》的诗句上,摇头叹息,这已是他今夜不知第几次叹息。

  “冯大人,下官为学政多年,自诩阅文无数,不敢说慧眼独具,但文章气韵,诗词风骨,总还能品出一二。此等诗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说句僭越的话,此子之才,恐不限于一解元,将来殿试,三甲有望。”

  “下官觉得舞弊之说……实在难以令人信服。非但不能信服,细思之下,更觉荒唐。”

  冯巡抚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停留在那份案卷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范大人爱才之心,拳拳可感,本官亦非铁石。然而,贾存信这案卷,人证、物证链完整,初审程序上,也挑不出太大毛病。朝廷法度,讲究实证,不能仅凭诗文才华,便断定其无罪。否则,天下巧言令色,文过饰非者,皆可脱罪。”

  “正因如此,才更显蹊跷。”

  范学政皱眉,指着案卷中夹带的那页“小抄”摹本,道:“一个能写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之人,心智、才华、气度皆属顶尖,若真要舞弊,会留下如此粗陋明显的证据?”

  “您看这模仿的笔迹,形似而神韵全无,呆板匠气,与宁默梅园题诗时流露的真迹相比,高下立判,如同云泥。此为一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案卷称宁默贿赂考官,数额巨大。可他家境贫寒,入狱后周家才介入,此前何来巨资?即便有,如此明目张胆记录,不合常理,此为二疑。”

  “最关键的是,所有关键人证,皆在案结后‘巧合’地离开湘南,踪迹难寻。此为三疑。”

  “疑点重重,却匆匆结案,贾存信难辞其咎。”

  冯巡抚将目光从案卷上移开,看向范文程,说道:“正因为疑点重重,本官才准了郡主所请,力排众议,重启调查,一切,待明日当堂对质,自有分晓。”

  “人会说谎,证据会伪造,但临场的反应,逻辑的辩驳、细节的印证却做不了假,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通传:“大人,贾知府携陈解元求见。”

  冯、范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果然来了’的神色。

  这两个人不来才有鬼,来了才叫正常。

第112章 万事俱备

  “传。”

  贾存信引着陈子安入内。

  陈子安一见端坐的两位大人,立刻扑通跪倒,未语泪先流,将那套精心准备的说‘冤情’辞凄凄切切地诉说出来。

  核心无非是……宁默乃是周家的傀儡,所谓诗才全是周家提前数年重金搜罗,请高人所写,目的就是为毁掉与陈家的婚约,搞垮陈家。

  甚至不惜利用平阳郡主,将事情闹大,混淆视听。

  他声泪俱下,说到激动处,以头抢地,额角见红,端的是一副受尽冤屈,悲愤欲绝的模样。

  冯巡抚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等陈子安哭诉完毕,才淡淡道:“陈解元,你所言,皆是一面之词,本官办案,讲究证据。”

  “你指认宁默诗才为假,以及周家阴谋构陷,可有实证?例如周家搜罗诗文的证据何在?这高人又是何人?”

  陈子安一滞,他哪里拿得出这种实证?

  他只能叩首道:“学生……学生可与此獠当面对质!”

  “他那等穷酸寒门,若非早有准备,又岂能顷刻间作出那等惊世诗句?此非人力可为!必是预先背诵!请大人明察!学生愿与之当场比试诗文,立见真章!”

  他毕竟早就调查过宁默的背景,有理由相信宁默的才华没那么恐怖。

  就算超常发挥,诗会也该江郎才尽,所以他不怕再次比试。

  冯巡抚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垂手立在一旁,面色恭谨的知府贾存信,道:“贾知府,此案是你初审,案中关键人证,明日可能到堂?”

  贾存信连忙躬身,一脸为难与惭愧:“回禀大人,那几名证人……案结之后便已各自归乡,下官深知此案重大,已连夜派出三班差役,分头前往其籍贯寻找。”

  “只是……路途遥远,时辰又紧,明日恐难到堂,不过,大人放心,所有证言证物,案卷中记录详实,画押俱全,皆可佐证。”

  冯巡抚微微蹙眉,目光在贾存信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既如此,明日辰时三刻,准时开堂。”

  “届时本官与范学政亲审,被告宁默及其关联人等到场,原告陈子安及你贾知府亦需在场陈述。人证……尽力去寻,寻不到,便先以案卷为凭,但本官会亲自质询所有细节,务必厘清。”

  “是!下官遵命!定当全力配合大人审理!”贾存信连忙应下,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陈子安还想再说什么,被冯巡抚一个眼神止住:“退下吧。是非曲直,公堂之上自有论断,今夜好生休息,准备明日陈情。”

  “是!”

  陈子安当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跟知府贾存信退了下去。

  待二人退下,脚步声远去,范学政才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这陈子安,空有激愤,却无实据,全凭臆测攀咬。反倒是贾存信……人证偏偏在这时要紧关头‘难寻’,未免太过巧合。”

  冯巡抚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道:“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明日便知,我已派人前往周府传讯,并知会了平阳郡主。明日这湘南府衙的公堂……怕是有的热闹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渐沉:“范大人,我等身为朝廷命官,主政一方,教化士林,科场清明乃是根基。若真有冤情,真有宵小玷污斯文,埋没英才……我辈岂能坐视?”

  最后一句话,已然带上了一丝凛然正气。

  范学政肃然起身,拱手道:“大人明鉴。下官必秉公持正,以还科场清白,士子公道。”

  ……

  周府。

  海棠苑书房,此刻烛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身影。

  正是宁默与周清澜。

  此时,周清澜将巡抚衙门送来的正式通知文书轻轻放在宁默面前。

  同时将周伯收集到的,关于陈子安昨夜曾密访巡抚冯正的消息也一并说了。

  她的声音清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子安在巡抚大人面前咬定你的诗才是周家提前备好的阴谋,连郡主都被利用。”

  周清澜看着宁默,问道:“王伦那边,稳妥吗?可会有变?”

  “应该稳妥!”

  宁默点了点头,随后将那份按着鲜红手印的详细证词,以及关于考卷,状纸原件可能仍在贾存信心腹师爷手中的关键线索,轻轻推到周清澜面前。

  “人证已控制在手,证词在此,关键物证的线索也已明了,巡抚与学政,心中已有倾向,否则不会轻易重启。此案的舆论,如今也在我这边。”

  宁默平静道:“万事俱备,只待升堂。”

  “恩!”

  周清澜微微颔首,拿起证词,就着烛光细看。

  王伦的笔迹明显有些抖,但叙述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威逼利诱的手段、伪造证物的细节……一一在列。

  尤其是提到吴师爷收藏原件的怪癖,更是点睛之笔。

  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

  “有此证词,破绽已现,但贾存信必会矢口否认,甚至反咬我们胁迫证人,原件下落,必须尽快确认。”

  “周大哥已亲自带可靠之人,去‘请’那位吴师爷了。”

  宁默估算了下,说道,“天亮前应该会有消息。”

  周清澜惊讶地看了眼宁默,随后又将另一份情报推到宁默面前:“还有一事,就是苏北本家今日一早又递了帖子,言称带了江南名医,要再来探望父亲。”

  “看来,他们是打算双管齐下,一边在公堂外等着结果,一边仍未放弃从我父亲这里入手。”

  宁默拿起帖子扫了一眼,轻笑道:“跳梁小丑,见风使舵罢了。关键在明日公审,只要翻案成功,就是大势所归,一切魑魅魍魉,自会退散。”

  周清澜看向宁默,心中也难掩对他的敬佩。

  本以为宁默翻案会让自己辛苦一阵子,没想到宁默自己却能够搞定,一切有条不紊,比京城的那些世子不知道强多少。

  算是有跟她共同谋事的资格。

  当下,她放下证词,抬眸,目光直视宁默:“那你准备好了吗?公堂之上,众目睽睽,巡抚学政当前,贾、陈必做困兽之斗,言辞交锋,堪比刀剑。”

  宁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随后打开。

  清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气息。

  “大小姐!”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轻狂,只有绝对的自信与从容,道:“剑已磨利,只待……时辰一到,出鞘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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