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澜凝望着他。
烛火将尽,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望向窗外的夜色。
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也拂动他素色的衣角。
“那便……一同迎战!”
她的话语中,透出一股与宁默共迎风雨的决绝。
书房外。
传来了周伯压低却清晰的禀报声:“小姐,姑爷,彪爷那边传信,事已办妥,车马已备好,可以动身了。”
宁默与周清澜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门外,晨光已徐徐刺破云层,洒落庭院……
新的一天,开始了。
湘南府衙的方向,钟鼓楼也传来了一道悠远浑厚的报时钟声……
此刻。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湘南城,城中的喧嚣比往日来的更早。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学堂书院,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
今日知府衙门,巡抚大人与学政打人将重审今科解元宁默舞弊案!
自从梅园诗会中有关宁默事迹的传遍全城,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件事。
没有人不想亲眼目睹此案的最终结果。
“快走快走!去晚了怕是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同去同去!这等百年难遇的奇案,不见证一番,岂不遗憾?”
“听说宁解元在梅园诗会上连作神篇,力压湘南才俊,连郡主都赞不绝口!这等人物,怎会舞弊?”
“嘿嘿,我看是有人眼红,暗中下绊子!今日公堂对质,定有惊天反转!”
街道上,人流如织,一个个纷纷涌向知府衙门方向。
此时此刻。
知府衙门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有身着儒衫的书生,正三五成群,一个个神情激动,议论着‘士林风骨’,‘科场清浊’的话题。
也有布衣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张望,想打听最新的消息,好回去当谈资向身边的王五赵四炫耀。
甚至还有些深宅大户的仆役,奉命早早前来,给主子占据有利的位置。
为此,衙役们不得不提前拉起麻绳,勉强维持知府衙门外的秩序。
但汹涌的人潮仍不断向前涌动。
人们踮脚张望,嘈杂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浪潮。
这时。
人群中响起惊呼。
“看!那是‘云锦绣坊’的吴掌柜,他也来了!”
“何止!‘福临粮行’的钱掌柜、‘德昌车马行’的孙掌柜……好些周家名下的大掌柜都到了,坐在那边临时搭的棚子下呢!”
“周家这是要给姑爷壮声势啊!”
“那当然!宁解元如今可是周家的门面,更是湘南文坛的指望!今日若不能沉冤得雪,寒门士子谁还敢安心读书?”
广场一侧,几位诗社的老先生也被弟子搀扶着,早早到来。
他们坐在准备好的太师椅上,神色肃穆,等待着公堂开启。
日头渐高,辰时将近。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指向长街一头,高呼道:“来了!是陈家的轿子!”
第113章 升堂
“来了!是陈家的轿子!”
话音落下,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那头,四名健仆抬着一顶宝蓝色锦缎轿子,在一队陈家仆从的簇拥下,缓缓行来。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人的神情,但那轿子的规制和排场,依旧彰显着湘南望族的气派。
人群顿时嗡嗡议论开来,指指点点,目光复杂。
有鄙夷,有好奇,也有少数依附陈家的士子出声招呼,谄媚讨好,但很快就被一些其他的声音淹没。
“陈解元也敢来?不怕当众出丑么?”
“我看他今日如何自圆其说!诗会上被宁默吊打,他要是解元,我……我就娶不到媳妇!”
“没错,我也一样!”
随后,陈家的轿子穿街而过,在衙门前落下。
轿帘掀开,陈子安弯腰走出。
他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一身崭新的月白儒衫,头戴方巾,腰系玉带,脸上甚至还敷了层薄粉,显得颇有几分儒雅英俊。
他挺直腰背,下颌微抬,保持着解元应有的风度,但微微发白的脸色,以及不敢与人群对视的闪烁眼神,倒是透露出他内心的惶惧与不安。
他在几名面色同样紧绷的仆从护卫下,目不斜视,快步走向衙门侧门。
对周围那些百姓的指指点点与非议恍若未闻,仿佛只要走得够快,那些声音就追不上他。
而就在陈家之人刚刚消失在侧门不久,人群再次爆发出更大的惊呼与骚动!
“周家!周家的轿子也来了!”
“不止!快看后面那顶青帷小轿……那是……平阳郡主的车驾?!郡主殿下也亲临听审了?!”
只见长街另一头,周家的仪仗缓缓而来。
前方是八名周府护卫开道,个个劲装结束,腰挎短棍,眼神锐利。
为首的正是周彪,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显精神的深蓝劲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他虎目圆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人群,蒲扇般的大手不时轻按刀柄。
一股剽悍之气自然流露,让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通路。
其后是两顶轿子。
前一顶轿子素雅简洁,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而后轿帘掀开,周清澜率先步出。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衣裙,裙裾如云,外罩淡青色绣着梅影的披风。
乌黑的长发并未盛装,只以一支素净的羊脂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随风轻拂过她如玉的脸颊。
晨光熹微,落在她清丽绝伦,几乎不染凡尘的容颜上,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清冷气度,瞬间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原本喧嚣鼎沸的广场,竟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许多人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看到的不是凡间女子,而是月宫仙子下凡。
周清澜对周围的瞩目恍若未觉,她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后面那顶轿子。
人们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随后,就看到宁默从后面的轿中稳步走出。
“嘶!”
“当真是面若冠玉,英俊绝伦!”
不少民众直接看呆了。
有的年轻女子更是感到芳心一颤……
宁默今天依旧是一身合体的青色儒衫,布料是上好的丝绸,颜色沉稳,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竹。
晨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唇边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连续经过几次风波,此刻万众瞩目之下,站在决定命运的公堂之前,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半分怯场与浮躁。
只有一股历经淬炼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内敛的锋芒。
如古井深潭,平静之下自有一股波澜不惊的力量。
宁默与周清澜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
周清澜微不可察地颔首,清冷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只有宁默能读懂的默契……按计划行事!
宁默则回以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无需言语,一种奇特的信任感,在两人之间无声中流淌。
“那就是宁解元!果然气度不凡!”
“周大小姐真是……唉,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有郡主和大小姐坐镇,看那贾知府和陈子安还敢如何颠倒黑白!”
人群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大部分都是赞叹、敬佩与毫不掩饰的支持。
寒门士子们看着宁默,眼中满是期盼之色。
他们希望宁默是清白的,更希望……他能够扬眉吐气,将望族的陈子安干趴下。
而在周家轿队之后,那顶垂着青色细纱帷幔的小轿,也悄然停下。
虽未见人下车,甚至轿帘都未曾掀动,但周围那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护卫,足以说明轿内之人的尊贵身份。
无疑……正是亲临听审的平阳郡主!
这一下,全场气氛更是被推到了顶点。
谁都知道,郡主的到来,绝不仅仅是听审那么简单,而是变相的支持。
周清澜与宁默并未在衙门外过多停留。
两人朝着郡主车驾的方向,动作默契地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而平阳郡主的轿子随后则是直接进入了衙堂之中,并没有让民众看到她的真容。
目睹郡主的车驾进入衙堂,宁默与周清澜也不再看周围喧嚣的人群。
直接转身,在周彪等人的护卫下,步履沉稳地走向衙门那扇朱漆大门。
他们的背影挺直,步伐一致,迎着无数道目光,消失在门后。
阳光渐渐驱散晨雾,将“湘南府衙”的匾额照得一片金亮。
广场上,人群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