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已到。
“咚!咚!咚!!”
衙门内代表升堂的鼓声沉闷而威严地响起。
“威……武……”
两班衙役手执水火棍,分立两侧,伴随着喝堂威声,将棍子整齐顿向地面。
“嗵!嗵!嗵!”
闷响如雷,震得堂下诸人心头凛然。
大堂之上,湘南巡抚冯正端坐正中主位。
他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目光沉静如渊,开合间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严。
左下首,坐着提督学政范文程。
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此刻眉头微蹙,眼神严肃地扫视堂下。
右下首则设了一座特殊座位,以屏风半围,垂着珠帘。
帘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的身影端坐。
那份无形散发出的雍容贵气,使得所有人都端正了姿态。
平阳郡主,确实亲临听审。
湘南知府贾存信,此刻已无资格端坐主位。
他坐在侧旁的笔录官位子上,脸色难掩苍白之色,额头上密布着细小的汗珠。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躲闪,不敢与堂上任何人对视,官袍下的手紧紧攥着,微微颤抖。
原告位上,陈子安孤零零地站着。
他竭力挺直脊背,但时不时滑动的喉结,以及那游移不定的眼神,无疑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波动。
被告及关联人位置,宁默与周清澜并肩而立。
宁默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堂上几位大人。
一个巡抚,一个学政……配置极高了,也只有郡主这种存在,才能够请的动了。
周清澜则微微垂着眼睑,神色清冷依旧,仿佛一切跟她无关。
堂外围观的人群,被衙役们勉强拦在门外,无数道灼热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堂内。
此时,冯巡抚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拿起惊堂木。
“啪!”
“肃静!”
顿时周遭安静了下来。
冯巡抚这时候沉声开口,道:“今日、本官奉朝廷之命,与范学政联署,重审今科湘南乡试考生宁默涉嫌舞弊一案。事关朝廷抡才大典,士子清誉,本官必当秉公持正。”
“堂下诸人,务必据实陈述,不得有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子安身上:“原告陈子安,你此前说宁默舞弊,那么请上前陈述。”
陈子安没想到这么快,浑身一激灵,深吸一口气,才迈着步子走到大堂中间,扑通跪下。
“青天大老爷!舞弊之事证据确凿,早就盖棺定论,学生再说也是旧话。学生今有新的冤情,与宁默舞弊之案也有几分关联……若是此刻不说出来,只怕会蒙受不白之冤,声誉尽毁,前程尽丧,恳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他声音中充斥着悲愤与委屈,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紧接着。
他猛地抬头,伸出手指,颤巍巍地直指宁默,厉声嘶喊:“大人!一切的祸根,皆在此人!宁默,他所谓的惊世才华,所谓的诗魁解元,纯属欺世盗名!”
“是周家……是周清澜为悔弃与我陈家的婚约,为打压我湘南陈氏,处心积虑、精心策划已久的滔天阴谋!”
此言一出,堂内外顿时一片哗然!
“阴谋?!”
无数惊疑,好奇的目光投向周清澜和宁默。
周清澜眸光骤然一冷。
宁默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跳!
你就继续跳吧!
陈子安见他的话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顿受鼓舞,声音更加激昂起来:“周清澜久居京城,凭借周家财力与人脉,早已暗中搜罗天下诗文奇才,重金购得诸多惊世佳作,更寻来精于易理书画的隐士高人,所为的,就是在今日,在湘南,布下这样一个惊天大局!”
“梅园诗会,就是他们搭好的戏台!”
“那什么‘疏影横斜水清浅’,什么‘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还有那易理辩难、墨虾图画……统统都是提前备好的戏码!”
“是他们为了让宁默此僚‘一鸣惊人’,从而混淆视听,让学生与知府大人背上夺取功名的骂名,从而打压我陈家而演的一出大戏!”
他声泪俱下,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此等行径,不仅污我陈子安个人清白,更是玷污科举圣地,愚弄我湘南万千士子。”
“甚至……连仁心仗义的郡主殿下,都被其蒙蔽利用,成了他们这肮脏阴谋中的一环啊!大人,学生每每思之,痛彻心扉,愤懑难平!”
最后,他重重叩头,额头上瞬间见血。
第114章 什么叫降维打击?
众人看的微微皱眉。
而陈子安这还不算完,紧跟着泣诉道:“大人若不信学生所言,学生愿与此獠当堂对质,公平比试!请大人当场出题,限时限定,命其现场赋诗作文!”
“若他宁默还能再作出堪比梅园诗会上的惊世之作,学生甘愿认下所有罪责!”
“但若是他所作平庸,则足以证明其才华为假,其人为欺世盗名之徒!此案根本就是周家与他联手构陷学生的毒计!请大人立刻还学生清白,并严惩周家与宁默!”
陈子安很清楚宁默的底细,根本就作不出来那些诗词,他有理由怀疑……这一切就是周家的阴谋。
宁默不过是周家的棋子。
不得不说,他的这一番话,可谓充满了煽动性。
他成功地将焦点转移到了‘宁默才华是假,是阴谋’的问题上,而不是重新翻案。
并将自己塑造成被迫害的无辜苦主。
堂外围观的人群中,果然响起了一阵骚动和议论。
“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不可能吧?周大小姐不像那种人……”
“这宁默身为寒门学士,他的文章我也见过,确实不像是能够作出那等诗词的人……”
“望族之争,向来如此残酷……阴谋阳谋层出不穷。”
但也有不少人嗤之以鼻,认为陈子安不过是狗急跳墙,想要转移矛盾罢了。
将案件重审往其他方向引导,从而获得主动权。
堂上,知府贾存信也没想到陈子安如此大才,简直另辟蹊径。
这个办法简直太棒了!
于是,他连忙抓住时机,以一副公允的口吻开口道:“启禀冯大人,范大人。陈子安所言,虽尚缺确凿实证,但其提出的‘当堂比试,以才学辨真伪’之法,倒也不失一个自证自身才学,配得上解元的办法。”
“倘若宁默不如陈子安,那么……就足以说明,宁默的解元确实是舞弊得来的,而在梅园诗会上的表现,都是周家的阴谋!”
说完这番话,贾存信便不再多说什么。
周清澜秀眉微蹙,本以为会直接重审案件,没想到陈子安却找到另外一个破局之法……
她略有些担忧。
毕竟一个人的诗才是有限的,一旦宁默作不出来,比试落入下风,那么……一切全都功亏一篑。
周清澜下意识地就不认可这个方法,正打算驳斥……
就在此时,堂外的人群中,忽然响起几声刻意拔高的叫嚷:“支持陈公子!当堂比试!”
“周家阴谋害人!宁默假才子!”
声音来自几个混在人群中的陌生面孔,似乎试图带动节奏。
但不得不说……效果还挺好,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表示要宁默与陈子安比试。
对于他们来说,这可是难得的好戏……
冯巡抚面色一沉,就要拍惊堂木。
然而宁默却忽然上前一步。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正好在冯巡抚开口之前,稳稳地站定在大堂中间,躬身行礼。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迎向冯巡抚,道:“学生宁默,愿接受陈公子之挑战。”
唰!
堂内,霎时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有惊愕,有担忧,更有带着几分期待的。
周清澜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冯巡抚微微皱眉,与范文程交换了一个眼神。
范文程则是轻轻颔首……他正好也想看看,宁默是不是真有才学。
于是他看向屏风后的平阳郡主……
随后似乎得到了默许。
于是,范文程捻须沉吟,看向宁默:“宁默,你可想清楚了?公堂之上,非同儿戏。”
“陈子安说你才华为假,你若应战,便需当场赋诗作文,若所作平平,跟梅园诗会的水准相去甚远,恐怕对你的案情很不利。”
宁默神色不变,再次躬身道:“学生明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生之才,天地可鉴,笔墨可证。”
“既然陈公子心存疑虑,学生愿当场自证,以释众疑,亦不辜负大人重审之苦心。”
语气坦然,自信从容。
陈子安眼中则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这次可是有备而来。
你宁默……怕是没想到自己会出这一招吧!
而且他不相信宁默有那么好的才华,若真那么厉害……他何须夺功名,拉拢就好。
“好!”
范文程不再多言,略一思索,道:“既然要比,便由本学政出题。公堂重地,审理的是关乎士子前程、科场清誉之大案。题目便应景些……就以‘公理’、‘民心’为题,各赋七言律诗一首,限时,半柱香。”
他顿了顿,补充道:“诗中需体现士子对公理之追求,对民心之体察,立意需正,格律需严。可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