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164节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碎了满室安宁。

  “夫人!夫人……”

  大夫人回头,见是自己贴身丫鬟,她一张小脸煞白,嘴唇都在抖。

  “姑爷他……姑爷他……”

  大夫人手中的佛珠猛地顿住。

  “宁默怎么了?”

  “姑爷死了!”

  丫鬟几乎是颤抖着说出来的,“门房说,姑爷被人装在麻袋里扔在门口,人已经、已经……”

  她话没有说完。

  因为大夫人手中的佛珠,“哗啦”一声崩断了。

  沉香木珠子四散迸落,噼里啪啦砸在地砖上,满室都是珠玉落盘的清脆声响,刺耳至极。

  大夫人周崔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扶着供案缓缓站起身,身形竟有些摇晃。

  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却见夫人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人在哪里?”

  良久,她才发出声音,很是沙哑。

  清澜去晚了?

  “在、在前院……”

  “带路!”

  大夫人迈步,脚步虚浮得厉害,膝弯酸软,几乎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力支撑。

  她嫁入周家三十余年,经历过不少风浪,更见识过不少生死,本以为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听到宁默死了,她竟没来由的有些慌乱,对未来的路,突然就有些看不清晰了……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地往佛堂外走去。

  佛龛的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

  与此同时。

  漱芳阁。

  沈月茹倚在窗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柳儿端着一盅安神汤,已经劝了小半个时辰,夫人却只是摇头,一滴都喝不下。

  “夫人,您这样身子会熬坏的……”柳儿急得快哭出来。

  沈月茹没有应声。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海棠,眼神空茫,仿佛魂魄已经飘去了别处。

  从听到宁默被绑架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逼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一遍遍告诉自己……默郎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脱身,一定能平安回来……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回不来呢?

  她不敢往下想。

  而后外面似乎有什么响动,柳儿便说道:“夫人,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然而。

  柳儿才出去没多久,屋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柳儿推开房门,竟是她去而复返。

  只是脸色却比方才更加难看。

  “夫……夫人……”

  她张了张嘴,竟是发不出声。

  沈月茹转过头,看见丫鬟的神情,心头猛然一沉,没来由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说。”

  柳儿扑通跪下,想到失去宁默后,自己跟夫人的命运,眼泪便夺眶而出:“夫人……姑爷他、姑爷他……没了!”

  “什么?!”

  没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刀,直直捅进沈月茹的心窝。

  她听见了,却没有反应。

  柳儿哭着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大脑一片空白,唯有“没了”两个字,不断在她脑海里嗡鸣。

  默郎死了。

  那个在假山深处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唤“月茹”的人;那个论佛时神采飞扬、让她满心骄傲的人。

  那个说要好好疼她、让她等着的人……

  死了?

  她不信。

  可是她知道,柳儿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眼泪无声地滑落。

  没有嚎啕,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流,就像冬日屋檐下的冰棱融化,一滴,又一滴,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夫人……您哭出来吧,您别憋着……”柳儿跪爬过来,抱住沈月茹的膝,泣不成声。

  沈月茹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

  她才开口,声音轻柔道:“我要去看他。”

  柳儿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夫人,您不能去!”

  她死死抓住沈月茹的衣袖,急切道:“姑爷他……人已经没了,如今前院定然乱成一团,大夫人、护卫、管家、家丁……那么多人都在!”

  “您这样过去,万一、万一被人看出来……”

  她没说完,但沈月茹明白她的意思。

  万一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她对姑爷的心思,不止是一个妾室对晚辈的关心?

  看出来她的眼泪里,藏着多少不该有的情愫?

  “您是周家三夫人啊!”

  柳儿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您若失了态,被有心人拿住把柄,不但您活不成,奴婢也……姑爷的名声……姑爷的九泉之下的名声也……”

  沈月茹闭上眼。

  心如针扎。

  默郎活着时,她要偷偷摸摸。

  默郎死了,她连送他一程,都不能光明正大。

  她算什么?

  她缓缓站起身,柳儿以为她想通了,正要松口气,却见夫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夫人!”

  “我知道分寸。”

  沈月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柳儿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明知不该,却终究没有力气再拦。

  她只能快步跟上去,在心里一遍遍祈求:夫人啊,您千万要忍住,千万……

  ……

  此时。

  紫韵阁。

  周清玲已经被嬷嬷带走歇息了,正房里只剩下柳含烟一人。

  她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发,一下,又一下。

  玉梳穿过乌黑的青丝,动作别扭,似乎心不在焉,眼神没有焦距。

  因为就在刚才,丫鬟来报信,说宁默死了……

  那时候她正在翻着女儿周清澜拿前的账册,知道这个消息后……

  她独自枯坐了很久。

  心里好像缺了一块。

  不是刀剜般的剧痛,是空荡荡的。

  她以为那夜之后,她已经将那段荒唐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用礼教、用纲常和妇德一层层包裹。

  告诉自己那只是意外,是鬼迷心窍,不该再记起。

  可是此刻,那道身影却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青衫磊落,眉眼温和,唤她“夫人”时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前那几个荒唐的夜晚,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竟觉得眼角有些湿。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脸颊……冰凉,湿润。

  她在哭?

  柳含烟怔怔地望着指尖那点水光,心中涌起一股陌生而剧烈的惊惶。

  她多久没哭过了?

  自从玲儿出生后,她便很少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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