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165节

  老爷病重时她没有哭,家业艰难时她没有哭,甚至那些独自煎熬的漫漫长夜,她也没有哭。

  可是此刻,为一个不该有牵扯的人,她竟然有了不该有的情绪……

  她站起身。

  走到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

  去看什么?

  以什么身份?

  她是周家二夫人,是清澜的庶母,是那个年轻人的……长辈。

  他活着时,她都必须离他远远的。

  他死了,她更没有资格靠近。

  她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半晌,慢慢收回了脚步。

  不能去。

  不能让人起疑。

  可是心里那块缺掉的地方,却好像怎么都补不起来了。

  ……

  此刻,夜色浓稠如墨。

  周府大门前,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将门房小厮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真是活见鬼了……”他低声喃喃道,缩在门房角落里,时不时探头朝里面张望。

  那个装着宁默‘尸首’的麻袋已经被人抬进去了,就在不远处……这导致他总感觉有双眼睛在麻袋后面盯着他。

  盯的他后背直冒凉气。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一道黑影。

  小厮猛地弹起来,险些撞翻凳子。

  是那个麻袋!

  麻袋在动!

  “鬼、鬼啊!!”

  小厮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第146章 姜还是老的辣!

  而就在这时。

  宁默艰难地从麻袋里探出脑袋。

  此刻,后颈疼得他龇牙咧嘴,脖子像被人拧过似的,往左歪着竟一时回不来。

  他娘的,这帮人是专业敲闷棍的吗?

  次次都敲同一个地方?

  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无奈手脚还被麻绳捆着,在麻袋里窝得太久,浑身酸麻使不上力。

  他像个硕大的蚕蛹,在地上拱了半天,才堪堪撑起半个身子。

  抬头一看,周府大门就在眼前,门房空无一人,方才那声惨叫还余音绕梁。

  宁默:“……”

  哪里有鬼?

  他左右打量了一番,琢磨着这应该不是有鬼的世界才对……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费劲地朝府内挪去。

  然后,他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大夫人,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全靠丫鬟搀扶着。

  她身后跟着周伯,周伯身后跟着鼻青脸肿的周彪,周彪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个个表情如丧考妣。

  但此刻,他们却在看到自己的瞬间,齐刷刷定格。

  而在大夫人等人的眼中,则是房檐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

  宁默歪着脖子,披头散发,一身灰扑扑的衣袍,像个刚从地府爬出来的……

  “鬼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炸开。

  家丁们踉跄后退,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抱头蹲墙角,还有个年轻奴仆惨叫着“姑爷您安息吧”,吓的声音都劈叉了。

  绑着纱布的周彪,更是瞪着铜铃大眼,满脸不可置信,下意识护在大夫人身前。

  可那魁梧的身躯分明也在抖。

  “兄、兄弟……”

  他嗓子发紧,声音有些发虚:“是……是你吗?”

  宁默歪着脖子,茫然地看着这群活见鬼的人:“……是我。”

  周彪听到这话,更是慌的不行。

  “你、你怎么这个样子?”

  宁默下意识歪了歪脖子……他是想正回来的,奈何后颈那一下实在太狠,脖子不听使唤。

  而这一歪,灯笼光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阴气森森。

  周彪差点给他跪下。

  “兄弟!你有何未了的心愿,跟大哥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千万别冲大哥来啊!大哥还没娶媳妇呢!”

  宁默:“……”

  他闭了闭眼,用力把脖子掰正,咔嚓一声脆响。

  周彪汗毛竖起,又往后缩了一步。

  大夫人则是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我是人!”

  宁默一字一顿,无奈道:“还……没死。”

  周彪不信:“那你为何这个样子,歪着脖子干什么?刚才家丁都说你都在麻袋里,人都硬了……”

  宁默:“……我是被人装麻袋扔门口的,脖子是被人敲歪的……”

  周彪:“那你为何走路没声?”

  宁默:“因为我脚麻……”

  周彪将信将疑。

  宁默放弃了跟这个憨货解释,转向大夫人。

  他费力地抬起被捆的手,努力维持礼数:“大夫人,是大小姐找到我的,已经无碍了。让您受惊,是宁默的不是。”

  大夫人定定地望着他。

  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那张脸虽有些狼狈,但确实带着活人的气息。

  呼吸时胸膛起伏,说话时喉结滚动……确实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

  她紧绷的身子,在这一刻缓缓松弛下来。

  那股从听到噩耗起就一直堵在心口的浊气,终于慢慢散开。

  “好。”

  她轻轻道,声音还有些不稳,“好……活着就好。”

  她顿了顿,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对众人道:“都散了吧,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周彪这才壮着胆子上前,伸手戳了戳宁默的胳膊……温的,软的,还嫌弃地躲了一下。

  “真是活的!”

  周彪大喜,一把抱住宁默,“兄弟你没死!吓死大哥了!”

  宁默被他勒得翻白眼:“……松手。”

  周彪不松,宁默脖子还歪着,挣扎不动,只能任这莽汉把吓出的鼻涕蹭他肩膀上。

  “行了。”

  大夫人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都散了吧!”

  然后,她看向宁默,眸光深深:“你跟我来一趟。”

  宁默一怔,垂首道:“是。”

  松鹤堂。

  佛龛前的烛火已经续了新油,将一室映得温暖安宁。

  大夫人坐在上首,宁默侍立在下。

  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本该令人静心,宁默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他没有等到大夫人开口。

  或者说,他知道大夫人要问什么。

  “清澜还在郡王世子那边。”

  宁默抬起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的担忧,“大夫人,您看要不要派人去接?”

  大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风尘,脖子还不太自然,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可他在意的第一件事,仍是女儿的安危。

  “不必。”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和而笃定。

  “这便是老身叫你来的缘由。”

  她顿了顿,望着烛火,自顾自地缓缓说道:“从你说是清澜找到的你,我就大概知道什么情况了……”

  “清澜这孩子自幼聪慧过人,荣郡王曾赞她‘有凤仪’。十岁起,她每隔一年便入京,在郡王府随世子一同读书。郡王爷待她,算得上半个义父。”

  宁默静静听着。

  “世子对她……”

  大夫人斟酌着措辞,“是有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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