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给他看那些账目,让自己有种步入周家核心的错觉,后面自己在青莲寺怼赢法慧和尚,名声大噪……然后她说“十日后完婚”。
她甚至在那日在轿中,让他唤她“清澜”。
那一刻,他天真的以为冰山被自己融化了一角。
原来不是融了。
只是冰山在计算……如何让这把刀,更加心甘情愿。
“真是……好的很。”
宁默低声道,声音在夜风里散开,带着刺骨的凉意。
明日大婚。
他会去。
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迎战世子带来的三位京城名士。
然后……
他会赢。
赢得漂亮,赢得让满城喝彩,赢得让世子再无借口。
然后呢?
然后他会在最风光的那一刻,亲手结束这一切……
不是懦弱退却,不是自惭形秽。
是他宁默,不愿做周家大小姐棋盘上的那枚棋子,不愿做她的刀。
此刻。
月色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欲走。
“默郎……是你的魂儿吗?”
就在这时,一声轻唤,带着几分哽咽,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廊下传来。
宁默愣住,顿住脚步,回头。
夜色里,一道纤弱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荷色衣裙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朵将谢未谢的海棠。
正是三夫人沈月茹。
……
事实上,沈月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漱芳阁的。
柳儿跟在她身后,一路压低声音哀求、劝阻,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只是行尸走肉一般的走,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空壳。
她要去前院。
她要看默郎最后一眼。
哪怕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她,哪怕他再也不会唤她“月茹”“夫人”,哪怕只能隔着白布、隔着人群远远地望一望……
她也想去。
可刚走出漱芳阁不久,她便怔住了。
不远处,内院松鹤堂的方向,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月洞门后转出。
青衫、挺拔,俊朗的侧脸。
是默郎。
不,是默郎的魂。
沈月茹停下脚步,眼泪夺眶而出。
他果然舍不得走。
他果然徘徊在这宅邸里,是因为……是因为放不下她吗?
“默郎……”
她轻轻唤了一声,怕惊扰了他,又怕他听不见。
而那道身影也顿住了。
……
此刻。
宁默转过身,看见廊下那道纤弱的人影。
夜色朦胧,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分明感觉到那股灼热的视线。
四下一片寂静。
宁默突然生出一股捉弄的心思,便假装自己是沈月茹所说的魂儿……
“你怎知是我?”
他故意压低着嗓音道。
下一秒,沈月茹望着他,泪流满面。
“我认得的。”
她哽咽道:“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宁默心头没来由地一软。
这女人……真是要命啊!
“算了,不捉弄你了,夫人……我没有死。”
他轻声道:“只是被人打昏了过去,然后被装在麻袋里送了回来。”
沈月茹闻言愣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不是很相信……
下一刻,她忽然扑上前,伸出手,颤抖着触上他的脸颊。
看得见摸得着。
还是温的。
“你……”
她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你没有……”
宁默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叹一声。
“让你担心了。”
沈月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
她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衫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春日最早的那声惊雷。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
宁默拥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
沈月茹从他怀中抬起头,眼尾犹带泪痕。
“这里人多……”
她低声道,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羞意,“我们去后花园。”
宁默心头一跳。
他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还红着,脸颊却渐渐染上绯色,像雨后初晴时天际那抹羞怯的霞光。
他突然觉得,什么世子,什么棋局,什么退婚不退婚,都可以暂时放一放。
他握紧她的手。
“好。”
……
假山深处,月光透不进来。
黑暗里。
呼吸声渐渐急促。
“默郎……你说是郡王世子绑的你,那……世子他、他有没有为难你?”
沈月茹的声音断断续续。
“有。”
宁默低声道,手下未停。
“他是不是……要你退婚?”沈月茹咬着唇。
宁默的动作顿了一瞬。
“……是。”
沈月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情绪。
“默郎。”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清澜不是真的喜欢你。”
宁默没有答话。
“她只是在利用你。”
沈月茹一字一顿,“从一开始就是。”
宁默依旧沉默。
良久,他低声道:“我知道。”
沈月茹怔住。
她知道默郎聪明,知道许多事他未必看不透。
可亲耳听到他说“我知道”,心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那你……”
“明天。”
宁默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明天我会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