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299节

  “走吧,该去崇文堂了。”他岔开话题,大步往院外走去。

  钱万三和柳如风连忙跟上,三人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甬道往崇文堂方向走。

  走了几步,钱万三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宁兄,那个……你跟沈兄,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宁默脚步不停:“自然是在湘南时就认识了。”

  “哦……”

  钱万三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关系很好?”

  宁默侧头看了他一眼。

  钱万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宁兄不想说就不说!”

  宁默收回目光,淡淡道:“沈兄于我,有知遇之恩。”

  这话倒也不假。

  要不是沈月茹当初选中他借种,他早就死在湘南的大牢里了,哪还有今日?

  钱万三和柳如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恍然。

  知遇之恩。

  难怪宁兄看他的眼神那么……深情。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又同时加快了脚步,一左一右地跟在宁默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近不远,刚好够得着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太亲近。

  毕竟太亲近的话……宁默会不会对他俩有非分之想?

  宁默察觉到两人的异样,也不点破,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过些日子自然就清楚了……

第239章 郑兄,危矣!

  崇文堂内。

  当宁默走进学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依旧是坐在郑明旁边的位置。

  郑明今日照例来得早,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春秋》,神情清冷,目不斜视。

  “郑兄早。”

  宁默打了个招呼,在蒲团上坐下。

  郑明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没有看他。

  宁默也不在意,从书袋里取出书本,端端正正地摆好。

  钱万三和柳如风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微妙极了。

  他们看看宁默,又看看郑明,再看看两人之间那不过一臂的距离,同时咽了口唾沫。

  “柳兄。”

  钱万三凑到柳如风耳边,像做贼似的,小声道:“你说……宁兄他会不会……”

  “闭嘴。”

  柳如风折扇一合,神色严肃道:“别瞎想。”

  “可是你看他俩坐得那么近……”

  “同窗坐近些怎么了?你我坐得也不远。”

  “那能一样吗?”

  钱万三急得直搓手,道:“你我坐一块儿,那是兄弟情义。可他俩……你看老郑那模样,冷冰冰的,偏偏宁兄还天天往他跟前凑,这要是……要是……”

  他‘要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柳如风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宁默和郑明身上。

  宁默正在翻书,侧脸线条清晰,眉眼温和,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身体打了个寒颤。

  好在,郑明依旧冷着脸,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样宁默不至于有机可趁!

  可柳如风想起昨晚在云秀坊看到的那一幕……宁默被那位沈兄搂着脖子亲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心里那根弦就绷得死紧。

  不是他多想。

  实在是……昨晚那画面太震撼了。

  “老钱。”

  柳如风压低声音,语气多少还是带着些许郑重,点头道:“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得注意着点……”

  钱万三猛点头:“是吧是吧!你也这么觉得?”

  “老郑这人,性子冷,话又少,平时也不怎么跟人来往。要是宁兄真对他……”

  柳如风顿了顿,没敢往下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郑兄,危矣。”

  钱万三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郑明。

  郑明依旧坐在那里,清清冷冷的,像一尊玉雕。

  他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同窗,此刻看起来……格外危险。

  “那咱们怎么办?”

  他小声道:“要不要提醒老郑一声?”

  “提醒什么?”

  柳如风瞪他一眼,道:“你还能说‘老郑你小心点,宁兄可能对你有意思’?这话说出来,你信不信老郑先把你打出去?”

  钱万三缩了缩脖子。

  也是。

  郑明那脾气,这话要是说出口,他怕是要躺着出崇文堂。

  关键你还没办法撒气。

  人家有姐姐是陛下妃子,是皇亲国戚来的。

  “那就不管了?”

  “怎么管?这种事,只能看老郑自己的造化了。”

  柳如风摇头叹气,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道:“再说了,万一……万一是咱们想多了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随后,学堂里的人越来越多,陆陆续续坐满了。

  天骄孙思远坐在前排,腰板挺得笔直,面前的书卷翻到了昨日李侍讲讲的那一章,墨迹未干的批注密密麻麻。

  崔皓坐在他旁边,神色沉稳,目光却时不时往后排瞟一眼,落在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上。

  李成章倒是自在,手里捏着一卷诗集,看得入神,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

  辰时三刻,李侍讲准时走进学堂。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戴展脚幞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在胸前,手里捧着一卷书,步履从容。

  众监生齐齐起身行礼。

  李侍讲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堂内。

  在宁默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昨日陛下驾临,你们的表现,本官都看在眼里。”

  他开口说道,声音不疾不徐,“有人应答如流,有人对答得体,有人……给本官长了脸。”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宁默身上,这次没有移开。

  “宁默。”

  宁默站起身:“学生在。”

  “你那篇策论,陛下已经让人送到内阁去了。六部尚书都看过了,反应如何,本官不便多说,但有一句话,本官可以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户部尚书周大人说,这法子,他就没想到过……格外惊艳!”

  堂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六部尚书都看过了?”

  “户部尚书周大人?那可是管钱粮的,他都想不出来的法子……”

  “这也太厉害了……”

  宁默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平静下来,这就时代的局限性,随后微微躬身:“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

  李侍讲难得笑了笑,“该惶恐的是那些读了二十年书,还只会照搬前人的老朽。你能想出他们想不到的东西,这是本事。”

  他说完,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缓和了几分:“当然,你们也不必妄自菲薄。”

  “孙思远的经义,崔皓的策论,李成章的诗赋,都是极好的。陛下虽然没有一一问你们,但你们的文章,本官都看过,心中有数。”

  孙思远微微低头,脸色好看了一些。

  崔皓神色不变,只是攥着笔的手松了几分。

  李成章倒没什么反应,依旧在看他的诗集。

  “今日讲《礼记礼运》篇。”

  李侍讲翻开书卷,开始讲课。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深入浅出,旁征博引。

  从‘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讲到‘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再从‘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讲到‘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众监生听得入神,不时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宁默也听得很认真。

  这些内容他在前世读过不少解读,各家各派的观点信手拈来。

  但李侍讲讲的角度,跟他从前看过的那些都不太一样,更贴近这个时代的现实,也更贴合朝廷的施政理念。

  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讲了大半个时辰,李侍讲合上书,目光扫过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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