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300节

  “方才讲的,都听明白了?”

  众人纷纷点头。

  “那本官问你们……”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道:“《礼运》篇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孔子提出‘天下为公’,是希望当时的诸侯做到这一点。可本官问你们,若放在今日,朝廷要推行‘天下为公’,当从何处入手?”

  这个问题,比前几日的‘郑伯克段于鄢’更深了一层,也更贴近现实。

  堂内安静了片刻。

  孙思远第一个举手。

  李侍讲点头:“说。”

  孙思远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学生以为,当从‘选贤与能’入手。朝廷用人,当唯才是举,不拘门第,不论出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则天下可治。”

  他说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不错!”

  李侍讲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又问:“还有谁?”

  崔皓举手,站起身,神色沉稳:“学生以为,当从‘讲信修睦’入手。朝廷与百姓之间,当以信为本。政令一出,便要说到做到;赋税徭役,当取之有度。百姓信服朝廷,则天下安定。”

  李侍讲微微颔首,又问:“还有吗?”

  李成章放下诗集,站起身,声音清朗:“学生以为,当从‘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入手。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此乃仁政之始,亦是大同之基。”

  他说得简练,却字字在理。

  又有几个监生举手,各抒己见,有的说要从‘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入手,提倡节俭。

  有的说要从‘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入手,鼓励劳作。

  还有的说要从‘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入手,严刑峻法。

  李侍讲一一听完,捻着胡须,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不错。”

  他点点头,微笑道:“比前几日有进步。”

  几个被夸的监生面露喜色,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孙思远微微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而李侍讲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看来你们把本官昨日说的话听进去了。读书不能只盯着书里的字句,要多想书里没写的东西。你们今日能答到这一步,可见是用了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默身上,话锋一转:“当然,这也是因为宁默给你们打开了思路。”

  堂内安静了一瞬。

  孙思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低下头,手里的笔攥得咯吱作响。

  什么叫因为宁默给你们打开了思路?

  难道他们想到这些,是因为宁默?

  难道没有宁默,他们就想不到?

  崔皓神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抿紧了一些。

  李成章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在看他的诗集,只是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显得很是从容。

  毕竟对他来说……宁默再强,诗词能强过自己?

  文章经义策论,让其他人去争就行。

  几个方才答过问题的监生面面相觑,脸上都闪过一丝不自在。

  李侍讲这话,听起来是夸他们,可细品起来,怎么品怎么不是滋味。

  好像他们能想到这些,全是因为宁默的功劳似的。

  孙思远深吸一口气,终于没忍住,站起身,拱手道:“李侍讲,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侍讲看了他一眼:“说。”

  孙思远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上。

  “学生以为,宁兄确实有大才,学生自愧不如。可李侍讲方才说,我们能想到这些,是因为宁兄打开了思路……学生斗胆,不敢苟同。”

  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孙思远身上。

  李侍讲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哦?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孙思远挺直腰板,一字一句道:“学生是从《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句话想到的。孟子言‘推恩足以保四海’,与《礼运》‘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一脉相承。学生由此推及,若要推行‘天下为公’,当先从‘推恩’入手,由近及远,由亲及疏。”

  他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确实是自己读书得来的见解……

第240章 不知道宁兄有何高见?

  “不错。还有呢?”李侍讲点了点头。

  孙思远继续道:“崔兄是从《论语》‘民无信不立’想到的,李兄是从《孟子》‘保民而王’想到的。这些,都是我们平日读书积累所得,并非受谁启发。”

  他说完,朝李侍讲拱了拱手,重新坐下。

  堂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孙兄说得对。”

  “这些确实是我们自己想到的。”

  “跟宁默有什么关系?”

  李侍讲听着这些议论,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宁默身上。

  “宁默,你怎么看?”

  宁默站起身,神色平静,拱手道:“学生以为,孙兄说得在理。”

  孙思远微微一愣,没想到宁默会这么说。

  宁默继续道:“孙兄从《孟子》‘推恩’入手,崔兄从《论语》‘民信’入手,李兄从《孟子》‘保民’入手,都是读书读出来的真知灼见。学生前几日说的那些,不过是抛砖引玉,当不得‘打开思路’之说。”

  他说得谦虚,态度诚恳,倒让人挑不出毛病。

  孙思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人家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你说得对,确实是你给我们打开了思路”?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可要说“你说得不对,跟你没关系”,又显得太小气。

  他只好闭上嘴,脸色微红地坐着。

  李侍讲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孩子,倒是有几分意思。

  “既然宁默这么说,那本官就不多说了。”他点点头,示意宁默坐下。

  宁默刚坐下,孙思远却又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较劲,朝李侍讲拱手道:“李侍讲,学生斗胆,想请教宁兄一个问题。”

  李侍讲挑了挑眉:“哦?”

  孙思远转过身,看着宁默,一字一句道:“宁兄既然能写出那篇策论,想必对‘天下为公’这四个字,有比我们更深的见解……”

  “学生不才,想听听宁兄的高见。”

  堂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宁默。

  钱万三和柳如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有些紧张。

  这孙思远,摆明了是不服气,要跟宁默较个高下。

  崔皓抬起头,目光落在宁默身上,神色莫测。

  李成章终于放下诗集,饶有兴趣地看向角落。

  郑明依旧低着头,翻书的手却停了一瞬。

  宁默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他能有什么高见?

  他那些东西,都是从前世那些大佬们的书里看来的,什么‘大同社会’‘小康社会’‘共同富裕’,什么‘以民为本’、‘选贤与能’‘天下为公’……

  可这些能说吗?

  说了,怕是比不说还麻烦。

  可他也不能不说。

  孙思远摆明了要跟他较劲,他若退缩,反倒显得心虚。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孙兄问得好。‘天下为公’这四个字,学生确实有些浅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方才诸位兄台说的,都是从‘如何做’入手。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这些都是极好的办法,也是推行‘天下为公’的必经之路。”

  “可学生以为,在讨论‘如何做’之前,或许应该先问另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为什么需要‘天下为公’?”

  堂内安静了一瞬。

  孙思远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冲着我来的?

  宁默继续道:“孔子提出‘天下为公’,是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末年。”

  “那时候,诸侯争霸,征伐不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孔子看到这一切,才提出‘天下为公’,想用这个理想,来批判现实的弊端。”

  “换句话说,‘天下为公’这四个字,与其说是目标,不如说是尺子。用它来量一量现实,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哪里‘不公’,哪里就需要改。”

  孙思远愣了愣,眉头微蹙。

  他听出来了,宁默这是在说他方才那些话,只说了“怎么做”,没说“为什么做”。

  可为什么要说“为什么做”?

  “天下为公”是圣人提出的理想,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他正要反驳,宁默却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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