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301节

  “当然,若只说到这一步,也不过是重复前人的话,没什么新意。”

  孙思远愣了一下。

  宁默微微一笑,继续道:“学生以为,‘天下为公’这四个字,还有一个更深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它说的不只是‘公’,更是‘私’。”

  堂内哗然。

  “天下为公”说的是“私”?

  这是什么说法?

  孙思远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角度?

  李侍讲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宁默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方才诸位兄台说的那些,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这些,听起来是‘公’,可细想一下,哪一个不是从‘私’出发?”

  “选贤与能……为什么要选贤?因为贤者能治国,治国则百姓安,百姓安则自家安。这是从‘私’出发。”

  “讲信修睦……为什么要讲信?因为信则民附,民附则国固,国固则家安。这也是从‘私’出发。”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为什么要有这些?因为人人都会老,人人都有幼,今日你养别人的老,明日别人养你的老。这还是从‘私’出发。”

  堂内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宁默。

  宁默的声音在寂静的学堂里回荡:“所以,‘天下为公’并不是要人抛弃‘私’,恰恰相反,它是把‘私’放进了更大的框架里。”

  “一个人的‘私’,跟天下人的‘私’是一致的。你想自己好,就得让别人也好,你想自己家安,就得让天下安。”

  “这就是‘天下为公’的真意……不是不要私,而是把私融入公。公与私,不是对立的,是一体的。”

  他说完,朝李侍讲拱了拱手,缓缓坐下。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公与私是一体的?”

  “这说法……从未听过!”

  “可细想一下,好像确实有道理……”

  “选贤与能,确实是为了自家安;老有所终,也确实是为了自己老有所依……”

  “这……这岂不是说,圣人的‘天下为公’,其实是‘天下为私’?”

  “不,他说的是‘公与私一体’,不是‘天下为私’。”

  “那也够惊世骇俗的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震惊,有人恍然,有人皱眉思索,有人连连点头。

  孙思远坐在前排,脸色苍白如纸。

  他方才那番引经据典的论述,在宁默这番话面前,显得太浅了。

  浅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他以为自己够好了,以为自己跟宁默的差距不过是“想得不够深”。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深”与“浅”的差距,而是……

  维度不同。

  他在第一层,宁默已经在第十层了。

  崔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神色莫测。

  他擅策论,精实务,自认在国子监里论经世致用之才,无人能出其右。

  可方才宁默说的那些,他想不到。

  不是没想到,是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李成章放下诗集,怔怔地看着宁默,手里的笔早已忘了放下。

  他不是经义策论的料,可他也听得出来,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那已经不是“答得好”了,那是……开山立派。

  几个方才还跃跃欲试想要跟宁默较量的监生,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方才他们还说“这些是我们自己想到的,跟宁默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听了宁默这番话,他们忽然觉得……

  还真有关系。

  不是宁默给他们打开了思路,是宁默把他们甩得太远了,远到他们都看不见他的背影。

  李侍讲捻着胡须,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盯着宁默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方才那番话,再说一遍。”

  宁默一愣:“啊?”

  “再说一遍。”

  李侍讲站起身,从书案上取过纸笔,铺开,提笔蘸墨,“本官要记下来。”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李侍讲。

  这位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的大员,居然……要亲手记宁默说的话?

  宁默也愣住了。

  他以为李侍讲会点评几句,或者问几个问题,可万万没想到,李侍讲要……抄录。

  “愣着干什么?”

  李侍讲抬眼看他,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急切,“方才那句‘公与私是一体的’,后面是什么?再说一遍。”

  宁默回过神来,连忙道:“学生说,‘天下为公’并不是要人抛弃‘私’,而是把‘私’放进更大的框架里。一个人的‘私’,跟天下人的‘私’是一致的。你想自己好,就得让别人也好。你想自己家安,就得让天下安。”

  李侍讲笔走龙蛇,飞快地记着。

  “还有呢?‘公与私不是对立的,是一体的’,这句后面是什么?”

  “学生说,这就是‘天下为公’的真意……不是不要私,而是把私融入公。”

  李侍讲点点头,继续写。

  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方才那句‘选贤与能,是为了自家安’,再说一遍。”

  宁默:“……”

  他看着李侍讲那副认真求知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位翰林院侍讲学士,四品大员,此刻却像个学生一样,一字一句地记着他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那番话又细细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说得更慢,更清晰,把每一个论点都拆开揉碎,讲得明明白白。

  李侍讲边听边记,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思索,写到关键处,还要停下来问一句:

  “这句后面是什么?那个‘私融入公’的‘融’字,用的是哪个‘融’?”

  堂内,几十个监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李侍讲在向宁默求教。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上。

  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大员,当朝天子都尊称一声“李卿”的人物,此刻正坐在崇文堂里,像一个初入学的蒙童,一字一句地记着一个旁听生说的话。

  孙思远坐在前排,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第241章 既生远,何生默?

  孙思远心中绝望。

  他本以为宁默会像前几日那样,答几句四平八稳的话,然后他再补充几句,把场子找回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宁默会说出那样一番话。

  更没想到,李侍讲会亲自抄录。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较劲的心思,可笑极了。

  此刻,郑明坐在宁默旁边,怔怔地看着他。

  她一直知道他有才华,知道他与众不同。

  可此刻,看着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将那些深奥的道理说得深入浅出,将那些惊世骇俗的观点说得云淡风轻,她忽然觉得……

  这个人,她看不透。

  越看,越看不透。

  而此刻,李侍讲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了吹墨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

  他捻着胡须,看向宁默,眼中满是赞许,“这番话,本官记下了。回头整理成文,送到内阁去。”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送到内阁?

  又送到内阁?

  上次是策论,这次是论“天下为公”?

  孙思远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侍讲没有再看他们,似乎着急送去内阁,便摆了摆手:“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回去把方才讲的再温习一遍,明日继续。”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郑明收拾好书卷,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宁默,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宁兄。”

  宁默抬起头:“嗯?”

  “方才那番话,你是怎么想到的?”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几分认真。

  宁默愣了一下。

  怎么想到的?

  当然是从前世的书里看到的……只是这话肯定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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