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微笑道:“书读多了,自己琢磨出来的。”
郑明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宁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郑明却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宁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很干净、很清雅的味道。
宁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干笑道:“郑兄,你离得太近了。”
郑明一愣,随即脸微微泛红,退后一步,垂下眼帘:“抱歉。”
“没事没事。”
宁默连忙摆手,心里却一阵发虚。
那股香味……怎么这么熟悉?
好像在哪里闻过?
他正想着,余光却瞥见钱万三和柳如风正站在不远处,两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着他和郑明。
那眼神,惊恐,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钱万三的脸白了,柳如风的脸也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宁默和郑明,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
“柳兄!”
钱万三一把抓住柳如风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柳如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老郑主动凑过去的。”
“宁兄退了两步,老郑又跟了一步。”
“然后宁兄说‘你离得太近了’。”
“老郑脸红了。”
两人沉默了一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柳兄。”
钱万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你说……老郑他会不会……也对宁兄……”
“别说了。”
柳如风打断他,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咱们……就当没看见,尽快搬离明德轩……”
“可是……”
“没有可是。”柳如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拖,“走,快走。”
两人踉踉跄跄地出了崇文堂,脚步虚浮。
走到回廊下,钱万三扶着柱子,大口喘气:“柳兄,我腿软。”
柳如风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我也软。”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柳兄,你说……这事要不要跟祭酒大人说一声?”
“说什么?说宁兄可能对老郑有意思?还是老郑可能对宁兄有意思?你疯了?”
“那怎么办?”
柳如风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
他望着崇文堂的方向,目光复杂极了。
“只能希望……老郑自求多福了。”
钱万三也叹了口气,喃喃道:“老郑,危矣。”
……
与此同时。
国子监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宁默在崇文堂上的那番话,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六堂。
从崇文堂到修道堂,从修道堂到诚心堂,从诚心堂到正义堂,乃至最偏远的广业堂,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
宁默!
“听说了吗?崇文堂那个旁听生,今日讲《礼记》,把李侍讲都说愣了。”
“何止说愣了!李侍讲亲自拿笔抄录,一字一句地记,跟学生似的!”
“那可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的大员,居然向一个旁听生求教?”
“这算什么?上次陛下驾临,亲口夸了他的策论,说要送到内阁去。”
“六部尚书都看过了!户部尚书周大人说,那治水之策他想二十年都没想出来!”
议论声在国子监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茶余饭后,课间休憩,甚至如厕时都有人在说。
有人惊叹,也有人质疑
有人敬佩,但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
但不管大家是什么态度,整个国子监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在说。
宁默这个名字,可以说,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
此刻。
修道堂。
韩子立坐在后排,手里捧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不是没听见那些议论。
事实上,从早上踏进国子监大门的那一刻起,‘宁默’这两个字就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韩兄,你听说了吗?那个宁默,今日又出风头了。”
“李侍讲亲自抄录他的言论,说要送到内阁去。”
“陛下上次也夸了他,说他的策论要六部传阅。”
“此人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韩子立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宁默。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几日,那位借住在府上的周家三夫人,托他打听的就是这个人。
当时他还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寒门,恰好跟周清澜有些渊源罢了,能有什么亮眼的地方?
可这才几天?
先是进国子监,以首席监生的身份,然后崇文堂听课,陛下当面夸赞,李侍讲赏识,六部传阅策论……
他沉吟片刻,合上书卷,起身朝崇文堂的方向走去。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让周清澜回湘南后,让周家三夫人千里迢迢来带话的宁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跟自己相比,谁更胜一筹……
……
与此同时。
国子监,西院。
旁听生的住处虽不如明德轩气派,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萍州书院的张文远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今日一早,消息就从崇文堂那边传了过来……宁默又在课堂上大放异彩,李侍讲亲自抄录他的言论,说要送到内阁去。
内阁。
这个名字让张文远心针扎一般的难受。
内阁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禹最高决策中枢,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议事的地方。
而宁默的言论,居然要送到内阁去?
张文远觉得喉咙发干,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盏里早就空了。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宁默……又是宁默……”
自从这个湘南来的旁听生进了萍州书院,他就没有一天舒坦过。
考核第一,首席监生,崇文堂听课,陛下夸赞,李侍讲赏识……
如今,连他的言论都要送进内阁了。
而自己呢?
张文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读了这么多年书,自认在萍州书院是顶尖的。
好不容易拿到了国子监旁听生的名额,本以为能在这里大展拳脚。
可来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在崇文堂连话都插不上。
那些正式的国子监生,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傲慢与高高在上……
而宁默呢?
同样是旁听生,人家却被安排进了明德轩,被李侍讲另眼相看,连陛下都亲自考校过。
张文远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既生远,何生默?”
他喃喃着这句话,面容苦涩,就像吞了几千堆苍蝇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