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字写得好,画画也好。
这只蝴蝶风筝,比她在外面买的那些精致多了。
“方丈。”她放下风筝,转过身。
“老衲在。”
“他……”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宁默,今日在寺里吗?”
了尘方丈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手合十道:“在的,宁施主隔三差五就来,今天却是一早就来了,一直在后院等姑娘。”
秦姑娘沉默了片刻。
等她。
他居然隔三差五就来等她?
“你跟他说过我今日会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了尘方丈不敢隐瞒,点了点头道:“老衲见宁施主日渐消瘦和憔悴,实在不忍心他次次跑空……于是昨日便让人给他带了话,算是成全他……”
“宁施主一听姑娘要来,很高兴,说一定要来见姑娘。”
秦姑娘垂下眼帘,心神微微动容。
高兴。
她当然知道他高兴。
每次她在栖霞寺见到他,他都是笑着的。
那种笑,不是谄媚,不是讨好,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干干净净的欢喜。
可她今天不想见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见了他,又会忍不住多待一会儿。
多待一会儿,就会多说几句话。
一旦多说几句话,就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而只要多看他几眼,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已经是太后了。
大禹最尊贵的女子,先帝的遗孀,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
她若是在栖霞寺跟一个年轻男子走得太近,传到朝堂上,传到那些门阀世家的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敢想。
“方丈。”
“老衲在。”
“你告诉他,我今日只是来上香,不必特意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学业要紧,我该帮的,都已经帮了。剩下的,得靠他自己。”
了尘方丈看着她嘴角的几分苦涩,心里叹了口气。
“老衲明白了。”
他双手合十,转身要走。
“方丈。”
了尘方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秦姑娘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摆手道:“你去吧。”
了尘方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姑娘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桂树,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推开他。
她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走的越近,越会害了他。
她是太后。
他是国子监的旁听生。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不只是身份,是整个天下。
她不能任性。
也没有任性的资格。
“金娥。”她开口。
“奴婢在。”
“去上香吧。”
金娥应了一声,跟着她走出禅房。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大雄宝殿。
殿内檀香袅袅,金身佛像宝相庄严,秦姑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国泰民安?那是陛下的事。
求自己平安?她已经是太后了,还有什么不平安的。
求他……
她猛地睁开眼,将那个念头掐灭。
不能求。
不能想。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念起经文。
可她的心,不在这里。
……
不久之后,秦姑娘上完香后,便走出大殿,站在回廊下,望着远处的天空,有些心不在焉。
金娥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娘娘。”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真的不去见宁公子?”
秦姑娘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见。”
“可他等了你一上午……”
“那是他的事。”
秦姑娘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本宫没有让他等。”
金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跟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深知娘娘的性子,娘娘一旦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了尘方丈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急切。
秦姑娘转头看去,只见了尘方丈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法慧和几个首座老僧。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有震惊,有恍惚。
“方丈?怎么了?”秦姑娘眉头微蹙。
了尘方丈走到她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伸手指向天空,道:“姑娘,您看。”
秦姑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上,有一只风筝。
不是普通的风筝。
那风筝做成了人形,是一个身穿长裙的女子模样。
月白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那模样,像极了她。
不,不是像极了,就是她。
秦姑娘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怔怔地看着天上那只风筝,看着它在蓝天白云间自由自在地飞舞。
阳光透过薄薄的绢纸,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那双眼睛里……好美,让她忍不住想到一些事情。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小,还在江南,还在那座种满桂花树的小院子里。
她可以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可以放风筝放一整天,可以笑得没有任何顾忌。
后来她进了宫,成了太后,就她再也没有笑过……
直到后来在栖霞寺遇到他,她才想起……原来自己还是会笑的。
“方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问道:“这风筝……是谁放的?”
了尘方丈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道:“是宁施主。”
秦姑娘的睫毛颤了颤。
“他在哪儿?”
“在后院……”
了尘方丈话没说完,秦姑娘已经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