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王博厚从廊下冲过来,一把抓住那学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再说一遍!”
那学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是第一!考评第一!榜首!萍州书院是榜首!”
轰……
院子里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第一?我们第一?”
“怎么可能?我们年年倒数第一,今年突然第一?”
“是不是搞错了?会不会是同名的其他书院?”
那学生一边哭一边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有搞错!就是咱们萍州书院!”
“方院长写的策论,陛下和内阁首辅、大学士们连夜看的卷子,亲自定的第一!顺天书院倒数第一!垫底的是顺天书院!”
“顺天书院垫底?”
李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对!顺天书院倒数第一!孙院长当场就瘫了,他那狗屁实力,当个屁的院长,要是以前就考他,估计顺天书院早没了!”
“爽!”
“哈哈哈哈!”
王博厚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停不下来。
二十年了,萍州书院年年垫底,年年被人笑话。
他以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以为这个书院永远都只能做京城的笑柄。
可现在呢?
萍州书院考评第一,顺天书院倒数第一。
这脸打的,太痛快了!
李崇转过身,对着正堂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孔圣人在上,您听到了吗?我们是第一!我们萍州书院,是第一!”
王博厚也转过身,对着正堂深深一揖,声音沙哑:“二十年,老夫在萍州书院待了二十年。今天,老夫终于可以挺直腰杆说一句……萍州书院,不比任何书院差。”
几个学生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今天早上他们还在准备收拾行李,没想到没等来书院解散的,却等来了自己成了榜首书院的学生的消息。
这大起大落,简直太快了。
陈耘蹲在角落里,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哭出声,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萍州书院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块斑驳的匾额,心里想的是……只要能读书,在哪儿都行。
后来他听说书院年年考评倒数第一,曾经动摇过,想过要不要去别的书院。
可他没有门路,没有银子,连束都交不起。
是方院长免了他的束,是李夫子、王夫子一点一点教他,是萍州书院给了他读书的机会。
现在,书院活了。
活得好好的。
他抬起头,望着院子里那些又哭又笑的面孔,望着正堂上方那块“萍州书院”的匾额,在晨光中好似泛起了淡淡地光芒。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能来萍州书院读书,值了……
好像从宁默来到书院之后,一切都变得非常顺利了起来!
等下?
该不会这个策论……也是宁默在发力?
毕竟院长的实力,大家心里不是没有数……
第333章 圣旨到
“等等……”
就在这时,大夫子周明远突然眉头皱起,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
众人停止了欢笑,略带疑惑地看向大夫子。
“大夫子?”
“老周?”
大夫子周明远带着几分疑惑道:“咱们……真的是第一?有一说一,我当然希望是真的,但是就院长那水平……咳咳,院长的学问,老夫不是不知道。”
“要说比顺天书院的孙仲和还强,老夫怎么就觉得不太对劲?”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场的谁不知道院长什么水平?
大家心里怎么可能还没点逼数?
二十年来,方守朴的策论他们不是没见过。
平心而论,不算差,但要说能力压京城各大书院的院长,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一刻,李崇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他捻着胡须,斟酌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方院长的经义底子是在的,策论也能写。可要说写出让陛下和内阁首辅都拍案叫绝的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博厚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低喃道:“难道又是一场梦?真希望……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榜首啊!”
“此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
陈耘内心轻叹,道:“我也这么觉得的……院长他,不像是能拿榜首的……”
于是大夫子问那个报喜的弟子,说道:“咱们书院是榜首,听谁说的?”
“咱书院隔壁的老王……刚从贡院那边送货回来,听说的……”
那书院弟子声音越来越轻。
“你……”
大夫子险些直接背过气去。
老王头的话能信?
这话一出,那些方才还激动得又哭又笑的学生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茫然。
假的?
合着大家刚才白高兴了?
是啊,院长什么水平,他们还不知道吗?
说好听了叫中规中”,说难听了就是平平无奇。
这些年书院的课业,院长偶尔也会指点几句,可从没见他说出过什么惊人之语。
这样的人,能写出让陛下和内阁都折服的策论?
“该不会……真的搞错了吧?”一个学生小声嘀咕道。
“同名的书院?京城还有别的萍州书院吗?”
“没有。京城就咱们一家萍州书院。”
“那……那是考官批错了?把别家的卷子当成咱们的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一个个越说越觉得可疑,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李崇听着这些议论,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也刚好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事,确实透着一股蹊跷。
可就在这时……
“院长回来了!方院长回来了!”
一个守在院门口的学生忽然大喊,整个人异常激动。
“什么?院长回来了?”
“快!去看看!”
“谁都别猜了,问下院长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哗啦~
顿时,夫子们和学生一齐往院门口涌去,脚步急促,将青石板路踩得咚咚作响。
院门外,晨光正好。
方守朴走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似的。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愁苦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不是得意,不是嚣张,而是一种真正的扬眉吐气。
二十年的冷眼与嘲讽,二十年的坚守与不甘,全都化作了此刻挺直的脊背,和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弯了二十年的腰子,终于直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一个在外征战多年,终于凯旋归来的将军。
方若兰走在他身侧,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乌发挽得整整齐齐。
晨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张清秀的面容愈发白皙动人。
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宁默身上,俏脸微红,又飞快移开。
宁默跟方若兰并肩走着,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他看着方守朴挺直的脊背,嘴角尤其一抹淡淡地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