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站在不远处的书院学生们,也都竖起了耳朵,眼神灼灼地盯着自家院长。
是啊,院长那篇策论,到底写了什么?
一个年年垫底的书院,一篇策论,居然让陛下亲自下旨褒奖。
不仅让书院的办学资格永久保留,还设为改制的试点溯源……这得是什么神仙文章?
方守朴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时间有些紧张。
他当然知道学生们在想什么,也知道夫子们在期待什么。
可问题是……那篇策论,虽然策论是他写的,但骨子里的内核东西,全是宁默的。
“这个嘛……”
方守朴看了宁默一眼,斟酌道,“老夫那篇策论写了些什么,回头再说。至于陛下为什么如此看重……”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忽然一笑:“还是让宁默来说吧。”
宁默一愣:“院长,我……”
“你来你来。”
方守朴摆摆手,“老夫说得浅显,怕讲不透。你来说,最合适不过。”
二夫子李崇又惊又喜,看向宁默的目光满是热切:“宁默,你就讲讲吧!”
“你昨天那堂讲解诗词的课,学生们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抄,说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课。今天若是能再听听你怎么帮院长谋划的,那真是……三生有幸啊!”
三夫子王博厚也连连点头,满脸期待:“宁默,你就别推辞了。”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陛下亲自下旨褒奖一座书院,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门道,老夫是真想听听。”
周明远虽然没有开口,可那眼神分明也在说让宁默赶紧讲讲,饥、渴难耐呀!
那些站在不远处的学生更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亮灿灿的。
昨天宁默讲了一下午的诗,他们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把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
今天要是能再听听书院改制的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宁默师兄,您就讲讲吧!”一个胆子大的学生高声喊道。
“是啊宁默师兄,您就讲讲吧!”
“求您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满院子都是期待的目光。
宁默看着这群求知若渴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得,今天又别想消停了。
“那……我就简单说说。”
宁默无奈,只好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并没有坐下,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道:
“陛下为什么看重这篇策论?因为在陛下看来,这篇文章说到了他心里一直想说却不好说出口的话。读书靠的不是出身,而是才学,朝廷要的也不是门第,而是人才。”
“可现在的书院,寒门弟子进不来,普通人无书可读,这叫什么事?”
第337章 天下为公
院中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
“所以改制改的不是书院,改的是门阀世家,改的不是规矩,改的是人心。”
宁默的声音不高,但却振聋发聩。
李崇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王博厚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周明远身体哆嗦了一下。
门阀?
怎么提到门阀了?
这是要干什么?
此时此刻。
那些学生更是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宁默还在继续往下说,将那篇策论里写的东西,用最朴实和通俗的话讲了一遍。
从设公费名额以济寒门,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得起书,再到开预科之制以补短板,给寒门子弟补课的机会,让他们不输在起跑线上。
最后再到倡实学以启民智……更是点出了读书不只为做官,更是为明理。
包括选官派教习以通师资、立公开考评以绝舞弊、先试点而后广推……
他说得不快,条理分明,每一个道理都讲得通透,每一个例证都举得恰当。
没有引经据典的卖弄,没有故作高深的晦涩,只有一种让人心服口服的透彻。
尤其是讲到‘寒门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门入’时,院中有些学生的眼眶红了。
因为他们是寒门,他们吃过这种苦。
二夫子李崇更是握紧了拳头,很是激动……
因为他就是寒门出身……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太不容易,这一路走来,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
尤其是宁默后面提到了‘朝廷设学,本为天下储材,不是为某家某族养士’时,众夫子和众书院弟子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一个个怔怔地看着宁默。
眼神中,涌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敬佩。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这样的眼界,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抱负……不让人敬佩,都不行。
等宁默讲完最后一个字,院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这策论好像是要挖门阀的根啊……”
二夫子李崇回过神来,理解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声音都在颤抖,脸色发白道:“这要是让那些门阀世家知道,咱们书院写的这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院长的这个改制策论……就是这是一把刀,是一把砍向门阀根基的刀。
而萍州书院,就是握刀的手。
身为这萍州书院中夫子,他们哪里扛得住那些门阀世家的疯狂反扑?
王博厚的脸色也白了,喃喃道:“难怪……难怪陛下要亲自下旨,还要在咱们书院试点……这是要把咱们推到风口浪尖上啊。”
周明远呆愣在原地!
不好!
上了方院长这老狗的当了!
二夫子李崇转头看向院长方守朴……发现方守朴面色如常,半点都带怕的。
显然也是主动要这么干的!
真虎啊!
李崇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真跑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告病回家算了?
但忽然有个学生说话了。
“夫子,我……我说句不该说的。”
众人循声望去,是陈耘。
他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涨红,握着拳头,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您说的那些,我都听懂了一些。这个改制改的不只是书院,更是这天下万民的上升通道。”
“改了之后,寒门子弟能读书,普通百姓也能读书。读书不再是为了做官,更是为了明理,为了不做睁眼瞎,为了不被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这样的书院,才是真正的书院,教出的学生,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院中安静了一瞬。
又一个学生站了出来:“夫子,我爷爷是佃农,我爹是佃农,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我从小就想,我要是能读书该多好,能识字该多好。”
“后来方院长免了我的束,我才能来书院。”
“可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太少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农家子弟他们也想读书,可他们读不起。这个改制若是能成,那些人就有希望了。”
而后又一个学生也站了出来:“夫子,我在书院读了三年,从不敢跟人提我是‘佃农之子’的出身。”
“宁兄方才说,读书靠的不是出身,是才学,我觉得这才是对的。”
一个又一个学生站出来,有寒门子弟,有破落户子弟,有商贾之子。
每个人的眼里,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对公平的渴望。
对一个不以出身论英雄的世界的渴望。
二夫子李崇看着这些学生,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教书这些年,自认为尽心尽力,自认为对得起“夫子”二字。
可今天他才知道,他教给学生的,从来只是书本上的死知识……但他从来没有教过他们,怎么去看这个世道,怎么去改变这个世道。
但宁默教了。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却把这些孩子心里压了许久的委屈、不甘、渴望,全都打开了。
“院长……”
陈耘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朝着方守朴拱手道:“学生斗胆,说一句心里话。”
方守朴看着他。
宁默也看着这个书呆子……没想到现在的他,都已经这么社牛了!
陈耘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坚定道:“此生,学生愿留在此处。哪怕只能做一粒沙子,做一块砖,做一土,只要能为这改制出一份力,学生这辈子,就值了。”
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又一个学生站出来:“学生也愿留在书院!”
“学生也愿!”
“学生也是!”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院中回荡,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陈耘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崭新,墨迹未干,双手托举到宁默面前,郑重道:
“宁兄,学生有个不情之请……方才您说的那些话,学生都偷偷记下来了,能否请您,为这本册子题个名?”
宁默愣了一下,接过册子,翻开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