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426节

  工工整整的小楷,将他方才讲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

  从书院改制到朝廷设学等话一字不差。

  宁默惊疑道:“这是……”

  “学生方才一边听,一边记的。”

  陈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学生觉得自己记性不好,怕忘,就拿笔记了下来。”

  “后来又觉得,这些话不只是我想记住,咱们书院的同窗们应该也想记住。将来或许……天下读书人也想记住。”

  宁默怔了怔。

  他低头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责任,又像是使命。

  他想起前世那些传世的典籍,《论语》《孟子》,哪一本不是弟子们记录先师言行编纂而成?

  他何德何能,敢与先贤比肩?

  可他知道,这些学生此刻捧到他面前的,不是一本册子,是一颗颗滚烫的心。

  他看着当初这个抱着书坐在书院门口的陈耘,想了想,提起笔,在册子封面上,落下两个字:《宁语》。

  笔锋内敛,风骨自现。

  “宁……语!”

  陈耘开口念道。

  陈耘捧着那本册子,眼眶红了:“《宁语》……宁兄之语,当传于世!”

  “学生此生,甘做宁兄门下走狗!”

  院中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学生也是!”

  “学生要抄一份带回家,让我爹也听听!”

  “我要抄十份,送给我那些读不起书的朋友!”

  “我要抄一百份,送到京城各大书院的门口,让那些瞧不起寒门的世家子弟看看!”

  院中的气氛被彻底点燃了。

  有人当场拿出纸笔,开始抄录。

  有人拉着陈耘,央求他把方才记的再口述一遍,有人凑到宁默身边,想问得更仔细些。

  宁默被他们围在中间,哭笑不得,果然就不该出头啊!

  还是在幕后舒服多了啊!

  方守朴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了方若兰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丫头,爹给你选的夫婿如何?

  方若兰低着头,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行了行了,都安静一下。”

  方守朴见差不多了,便咳了一声,压了压手。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歇一歇。至于陛下……”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陛下若是今晚真来了,大家就尽量……苦并勤奋着吧!让陛下看到咱们书院的精气神,比什么都强。”

  “是,院长!”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怎么苦,怎么勤奋。

  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了数。

  该读书读书,该扫地扫地,该补衣服的补衣服,把那个最好的自己,给陛下看就行。

  方守朴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茶室走去。

  宁默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被陈耘叫住:“宁兄,这本《宁语》,学生斗胆,还想请您写个序……”

  “……”

  宁默嘴角抽了抽,看了他一眼。

  陈耘捧着那本册子,满脸地期待之色。

  而其他学生跟夫子也都盯着……

  宁默叹了口气,于心不忍,接过册子,提笔写下了很装哔的四个字:天下为公!

第338章 郡主归来!

  “天下为公。”

  陈耘捧着那本册子,盯着序言上那四个字,仿佛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眼珠子里。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整个人都好似看傻了。

  “天下为公……天下为公!”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在院中回荡开来。

  院中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陈耘,又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序言是……天下为公?

  二夫子李崇捻着胡须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教书大半辈子,《礼记礼运》篇翻来覆去讲过不知多少回。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几个字,书上不是没有。

  但他以为自己懂了,早就把圣贤的道理讲透了。

  可此刻听着陈耘念出来的这四个字,结合宁默给院长所写的改制策论……

  直觉得头皮发麻。

  “天下为公……天下为公……”

  三夫子王博厚低声喃喃道,眼眶泛红,“老夫读了一辈子书,到今天才算明白,什么叫‘公’。”

  “不是不偏不倚,不是一视同仁。”

  “是把天下装进心里,是把万民扛在肩上的大公啊……”

  几个悟性高的学生,将‘天下为公’四个字,翻来覆去地体悟。

  这时,一个学生开口说道:“我爹总说,读书人读书,为的是做官,为的是光宗耀祖。可今天我才知道,读书人读书,应该就是向这个目标努力,让天下……为公!”

  另一个学生也跟着站起身,攥紧了拳头:“宁兄在望江楼上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今天又写下‘天下为公’……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胸襟!”

  院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不是嘈杂,而是一种滚烫的满腔热血在汹涌。

  有人眼眶泛红,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头抄录……

  那些从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的道理,此刻忽然变得可触可感了。

  陈耘捧着那本册子,看着宁默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书院见到宁默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坐在书院门口的台阶上,眉目清俊的宁默,站在暮色中问他……说想入萍州书院读书。

  他当时只觉得这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可心里并不觉得他能有多大的本事。

  后来宁默留下的一首诗让他大为震惊,于是这才去告诉院长……

  也是因为院长的惜才,亲自去城门口迎接,让他才能亲眼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从萍州书院走到国子监。

  再从国子监走到望江楼,从望江楼走到天子面……

  每一次,他都以为这是宁默的极限了。

  可每一次,宁默都能用他想不到的方式,打破他的认知。

  今天,他写下“天下为公”这四个字。

  陈耘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想起夫子们常说的一句话:读书人,要以天下为己任。

  他从前不懂,以为不过是一句空话。

  可此刻看着那四个字,他懂了。

  他不仅懂了,还想跟着那个人,走同一条路。

  一条把“天下为公”从纸上拽下来,变成这世上人人都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宁兄。”

  陈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院中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看向他。

  陈耘深吸一口气,捧着那本册子,然后对着宁默的背影,深深一揖。

  院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又一个学生站起身,朝着那道青衫背影揖礼。

  “天下为公……学生愿为这四字,尽绵薄之力!”

  “学生也愿……”

  那些年轻的声音在院中回荡,没有一个整齐划一,却每一个都掷地有声。

  李崇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教书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不是喝彩,不是鼓掌,是一群年轻人,把自己的下半生,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是何等的信念?

  王博厚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声音沙哑:“老夫教书二十年,今日方知,何为‘师者’。”

  “不是教学生识几个字,读几本书,而是教他们……怎么活。”

  周明远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宁默的背影,看着那道在阳光下清矍如松的身影,心中有些恍然。

  好似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个……孔圣年轻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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