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子恩典,三日之内必成。”
方文这才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夜空,手臂轻轻挥动,方武告退。
“行舟兄,休怪兄弟,已经数次留手,这次只能抱歉了。”一声轻叹,荡漾于夜空,随呼呼寒风飘散而去。
....
冬季已临,江南的夜,寒风亦是刺骨。
楚府,曾经也算辉煌,如今已然没落,连门口的两盏风灯都已油尽灯灭,随着夜风在颤巍巍的摇摆,发出一阵阵咯吱声,显得有些阴森。
院中杂草丛生,毫无生气,只余后院之中,一间房屋内还有些微薄烛光透出,显示着这个楚家还未完全消失。
房屋之中,有一瘦弱身影立于床前,带着哭音道:“少爷....少爷...快醒醒啊...。”
床上一面色惨白青年,双目紧闭,一动未动。
“少爷,奴婢给你抓了药,你快起来喝啊!你若再不醒,楚家就真没了,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也会死不瞑目的。”
床上之人还是一动不动,瘦弱身影见状,悲从中来,放声哭道:
“呜呜....少爷,你再不醒,天亮后,奴婢就走了,奴婢去京城,就算要饭也要进京告状,老爷夫人,还有小姐的仇,奴婢就算死也要报。”
“少爷见谅,你自己保重,奴婢不能陪你了。奴婢怕再拖下去,咱们都活不了,就没人报仇了....呜呜....”
凄惨的哭声,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入床上青年的心口,僵硬的手指,微微颤动,紧闭的双眼睫毛亦在微微颤抖,眼角有泪悄然滑落。
悲苦中的身影并未发觉,依然呜呜痛哭,良久。
“莲儿...”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莲儿哭声骤然一顿,猛然抬头望来,忽惊喜出声:“少爷..你醒了....奴婢还以为.....呜呜....”
青年艰难抬手,轻抚其发:“别...哭了,我....还没死,也没....那么容易死,大仇不报,阎王爷还不收我。”
“嗯嗯,少爷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青年苦笑,良久方道,“等过些....日子,咱们一起....上京,这钱塘没人能管,我就不信....京城也无人敢管....”
“嗯嗯...”莲儿抹了把眼泪,急忙扶起青年,端来已经凉透的药碗,喂其喝下。
一碗药下肚,青年稍稍皱眉,精神了些:“哪来的钱抓药?”
“是于大人赠送的,他今日来看望少爷时所留。”
青年默然,少许问道:“于大人说什么了吗?”
莲儿黯然道:“于大人连续三次写文发于京城,都没回应,这次听说还被停职了。”
青年沉默,许久才道:“是我连累了他,明日你替我去拜谢一番,聊表歉意,所欠钱财,他日必还。”
“嗯嗯....奴婢明白。”莲儿点头应下,“少爷,你饿了吗?奴婢给你熬点粥?”
“也好,辛苦你了,早些好起来,也好早些离开。”
莲儿闻言不禁一笑,“奴婢不苦,少爷稍等,奴婢这就去...”
说罢,往后厨而去。
虽无灯火,但莲儿凭借着对楚府的熟悉,很快就摸到了后厨,正要生火,忽然只觉后背一凉,脖颈一痛,瞬间昏死过去。
一个黑衣人影,扶住莲儿,将之放入柴堆之上,点燃一把火,快速离去。
房中青年正在闭目沉思,如何进京报仇,忽觉一阵凉风袭来,猛然睁眼,一道黑色身影已然立于床前。
青年脸色大变:“你是何人?所欲何为?”
“将死之人,何须知道。”黑影几步跨出,来到床前,一把抓住床上薄被,死死捂住青年,可怜青年刚刚从昏死中醒来,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捂住,任凭如何挣扎,终究徒劳而已。
不多时,被子下面渐渐没了动静。
黑影掀开被子,查看一番,再次盖上被子,一把火点燃,随即转身,迅速消失于黑夜之中...
很快,楚府大火开始蔓延,风助火势,越烧越旺。
不多时,有惊呼声响起,临近百姓,奔走惊呼:“走水了...”
临近百姓纷纷惊醒,开始提桶救火,惊呼,嘈杂声四起。
杂乱之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逃出,消失于黑夜之中。
...
一稍显偏僻的农家小院中,于仁一早准时起床,惯例于偏殿之中,拜祭过文天祥画像,后至书房,教其子读书,识字。
待到晌午出门,前往楚府,欲探望好友楚行舟,然刚至楚府,骇然发现,诺大一座楚府,一夜之间,尽化成了灰烬,只余一群满身灰尘的百姓,手持桶盆,围观指点,议论纷纷。
“唉...这楚家,也不知造了什么孽?竟然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接连出事,现在又一把大火,楚公子也没能救出,楚家算是彻底没了。”
“可不是嘛?原来多风光的人家啊,楚老爷为人和善,楚公子品行也好,天不佑好人啊。”
“,你们懂什么?我听说,都是被人害的....”
“咳咳...你不要命了,此话不要再提,我等就当没听见....”
....
于仁听着耳旁的议论声,目睹着眼前的残垣断壁,心中一股怒意,再也无法压制,愤然转身,欲再次致电京城。
行至一小巷子之中,有一身影突然而出,悲呼道:“于大人,请为公子鸣冤。”
于仁豁然一惊,“你是?莲儿?你竟然还活着?”
莲儿悲声道:“奴婢命大,侥幸未死,少爷...少爷却....呜呜....”
于仁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人多眼杂,先随我回去再说...”
说罢,两人转路,匆匆而回,待至家中,于仁亲手倒上一杯热茶,方才问道:“莲儿,你且仔细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莲儿先是接过茶杯,也顾不上喝,扑通一声跪倒:“于大人,请为楚家鸣冤,楚家一家,皆被人所害....”
于仁一把将之扶起:“你且起来,慢慢说,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莲儿深吸口气,强压心中悲意,缓缓道:
“两年前,奴婢随少姐,嫁入楚家。然一年有余,小姐依然未见有喜,遂于东山寺上香许愿,求菩萨保佑,早生贵子。”
“一次上香之时,遇见县令苏文和,其...其...人面兽心,衣冠禽兽,畜生不如...”
于仁微微皱眉,并未出声,继续倾听。
“苏文和垂涎小姐美色,竟然指使方丈,诱骗小姐于禅房之中,将之侮辱....”
于仁闻言,豁然起身,怒声质问道:“你所言当真?”
莲儿跪倒于地,泣声道:“奴婢所言句句皆实,小姐当日羞愤欲死,被苏文和以楚家生意和性命威胁,小姐忍辱未死。”
“哪知那苏文和为得到小姐,不择手段,指使方家打压楚家,短短半年之间,楚家生意一落千丈,小姐不忍楚家就此衰亡,派奴婢约见苏文和,求其放过楚家。”
“苏文和不但不肯,反而再次侮辱小姐,小姐不堪受辱,次日悬梁自尽。”
“楚家当时皆不知情,小姐自尽后,百般逼问奴婢,奴婢无奈告知实情,少爷大怒吐血,老爷更是当场气得昏死过去。”
“为了报仇,老爷变卖产业,欲去府城告状,结果一去多时,不仅耗光钱财,事情却久无音讯,老爷回归途中竟然失足坠水,惨死河中。”
“夫人受不了连番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随老爷去了。”
“家中,只余少爷,少爷安葬完老爷夫人,遣散下人,一次次前往检查司状告苏文和,不仅无人受理,反而被数次被打。”
“这次更是昏迷三日方醒,昨晚醒来之时,还曾言,待伤势好些,带奴婢进京告状,谁曾想....”
“当晚就有歹人潜入楚府,打晕奴婢,丢入柴堆,欲要放火烧死。”
“奴婢命大,火起后不久,就被熏醒,赶去救少爷之时,少爷已死,只得逃出火海,寻求大人帮忙,为我家少爷,夫人,老爷鸣冤,奴婢给您磕头了....”
于仁听完,已是怒发冲冠,厉声怒斥:“好一个苏文和,简直畜生不如,官商勾结,残害百姓,枉为父母官,吾定要....定要...”
定要半天,终只得一声长叹。
他于仁哪里又是什么大人,莲儿尊称而已,不过大明日报,区区一名记者而已,如今还已被停职。
他与楚行舟虽为好友,但楚家具体事情并未知晓,只是知道苏文和勾结方家,连番打压其他商家。
这才连续三次发电文至京城,希望大明日报能刊登天下,引起朝廷重视,谁曾想,不仅连续被拒,还落得了一个停职反省。
如今自己不过一介平民,又能如何?
思及至此,唯有长叹,莲儿闻之,眼中希冀熄灭,如同死灰,瘫软于地。
忽有一清脆响起:“父亲何故叹气?”
....
第230章 监察组至
一道幼小身影从屏风后走出,脆声道:“天地有正气,人间有正道,即遇不平事,当奋力平之,何以叹气也?”
于仁回首斥道:“小小年纪,休得狂言,为父位微而言轻,如何平之?”
一名七八岁模样孩童,负手而出,如同小大人一般,踱步至厅中,躬身一礼:“见过父亲。”
于仁轻抚胡须:“不在书房读书?何故出来?”
“口渴寻水,恰好路过。”
于仁轻嗯,未再多言,自家孩子,比谁都清楚,断不会因偷懒而撒谎。
少年这才望向莲儿问道:“你方才所言,乃是有歹人潜入附中,恶意谋杀,你与你家少爷?”
莲儿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的,奴婢句句实言。”
少年微微点头:“你家少爷去过几次检查司告状?”
“三次,第一次被推诿,第二次被轻责,前几日被重责,打至重伤昏迷方被送回。”
少年微微沉吟:“想来当是因为监察组将至,苏文和为保官声,派人暗中抹除异声。”
“若如此的话,父亲恐也已经被盯上,若稍有异动,恐难逃毒手。”
于仁脸色猛然一变,“如何可能?为父,为父....”
话至中途,再也说不下去,现在与此案相关人员,恐怕也就自己最为亲近,对方若要防止泄露风声,能灭楚家,自然也能灭于家。
一念至此,愤怒与恐惧,袭上心头,自己生死事小,妻儿何辜?望向厅中那仿佛小大人模样的少年,一时百感交集,默然无言。
莲儿闻言,脸色愈加苍白,自己的到来,恐更连累于家,于是慌忙起身:“奴婢该死,给大人带来麻烦了,奴婢这就离开。”
说罢转身欲走。
“站住...”少年一声轻喝,莲儿驻足望来。
“你此时出去,必死无疑。”
莲儿毅然道:“就算死,奴婢也不能连累他人,何况恩人?奴婢告辞。”
少年见状,眼中赞赏之色闪过,再次道:“你若出去,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于家,跟着覆灭,你还要出去吗?”
莲儿脚步,再次一顿,艰难转身:“请公子明示。”
少年微微踱步:“检察组将至,方文和当不敢随意出手,但也会预防有人告状,所以吾料,只要我等近日不出门,安心呆在家中,定可无事。”
“若此时贸然出门,方是危险之举。”
于仁此时也反应过来,赞赏的看了一眼儿子,“廷益此言有理,莲儿姑娘,你且安心住下,咱们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