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儿神色纠结,实在不想因自己连累他人,不如直接去京告状,大不了一死而已,但又恐此时离开,反而更加连累于家,纠结之下,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始终未肯出声。
少年见状道,如何不知其所想,当下又道,“莲儿姑娘,如果想进京告状,绝无可能。”
“苏文和为官多年,你可见有丝毫不好风声传出?想来就算有如同莲儿姑娘这般,想要入京告状的,恐怕都出不了钱塘,就死在了途中。”
莲儿闻言,彻底崩溃,不禁跪倒于地,放声痛哭,哭声中尽是悲戚,无助,闻者心酸。
于仁轻叹,心中不忍,又不知如何安慰,连连抚须摇头,沉吟不语。
倒是少年,眼中虽有不忍,却还是道:“按莲儿姑娘所言,楚老爷曾入杭州府告状,不仅了无音讯,反而于途中溺水而死,想来亦恐非意外也。”
于仁猛然一惊,“廷益,你是说连杭州府都上下一气,狼狈为奸?这?如何可能?”
少年微微点头:“十有八九,否则无法解释楚老爷为何变卖家产,上下打点,皆一无所获,我等不得不防。”
于仁皱眉:“若如此,这水可就更深了,若贸然行事,恐随时会粉身碎骨,家破人亡。”
少年点头,又随即摇头道:“从县到府,沆瀣一气,至于京中,有没有,暂未可知,为保万全,做最坏打算,朝中亦有人在一条线上,若真如此的话,此事恐怕只有惊动陛下,才有望彻查。”
“如今之计,不妨先避风头,静等检察组到,届时再寻找机会,离开杭州,前往京城,只是...”
于仁下意识问道:“只是如何?”
少年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只是若一人离开,被发现后,留于此地的人必惨遭报复,为安全计,咱们需得全家离开方是上策。”
于仁闻言,抚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狐疑看了过来,只见儿子一脸严肃,神情凝重,似未有其他想法,这才收回目光,沉吟不语。
少年嘴角笑容浮现,随即收敛,父亲不喜新学,留在钱塘,看管胜严,如能到京师,或有转机也不一定。
随即收摄心神,仔细琢磨,如何带领全家一起安全离开,才是最难的。
....
方家,方武眉头紧锁,踌躇往雅园而来,刚进院中,只见一小轿停于院中,一绝色丽人,梨花带雨中,缓步登轿。
方武大奇,紫玉姑娘乃公子最喜爱之人,何故流泪?
惊疑间,一山羊胡老者当先迈出大门,公子随后一步恭送,方武见状即刻躬身行礼,退于一旁,耳畔只听山羊胡老者笑道:
“哈哈,公子留步,紫玉姑娘只是过府为县尊大人,抚琴一曲,明日即可返回,公子勿念。”
方逸尘温声笑道:“能得县尊大人赏识,紫玉之幸也。”
“哈哈,公子所言甚是,如此老夫告辞。”
“贾师爷慢走...”
...
方武这才抬眼望去,小轿抬起,轿窗窗帘微微掀起一角,紫玉眼眶微红,眼神幽怨的望向公子,方武偷眼瞧去,分明看见公子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不舍与愤怒,慌忙低头,不敢再看。
一行人离去良久,方逸尘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方武,“随我进来。”
方武应声,心中一紧,紧随其后,进入书房。
“事情成了?”
方武闻言,慌忙跪地,恭声道:“楚家已灭,楚行舟已死,只是.....其侍女未见尸骨...”
方逸尘立于案前,挥毫泼墨,仿若未闻,良久,方才停笔,凝神细看,眼中神色莫名。
放下毛笔,淡声道:“其侍女莲儿,如今进入了于家,你还懵然未绝,看来,你最近是好日子过久了,懈怠了啊。”
方武心底一寒,慌忙叩首:“请公子恕罪。”
方逸尘忽然笑容浮现,语气更显温和,柔声道:“既然莲儿未死,那你替她去死,可好?”
方武浑身一颤,脸色苍白,如坠冰窟,瞬间汗湿衣背,愈加用力叩头:“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叩头声不绝,地面很快血迹斑斑,鲜红一片。
方逸尘冷眼俯视,眼中杀机毕露,良久方才缓缓收敛:“自己去领二十大板,给我守好于家,若有异动,随时来报,但不得轻易出手,盯住即可...”
“属下遵命,谢公子大恩。”恭敬一礼,慌忙离去,以至于公子为何突然改变命令,提都未提,多做少问,方能活得更久。
方逸尘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一个大大的“杀”字浮现,凝视良久,嘴角森森笑意隐现。
“区区县令,安敢欺我?吾誓杀你。”
“来人,传大掌柜....”
....
小轿悠悠,低调内敛,无人知里面竟有一绝色丽人,低声哭泣。
穿过繁华街道,至一幽静大院,从侧门进入院中。
贾师爷挥手示意,小轿进入后院,自己则往一旁书房而去。
“老爷,紫玉姑娘已送至内院。”
苏文和淡笑道:“那方文有何表示?”
贾师爷微微回想:“其表面笑意不减,但偶有不满之意显露,恐心中不悦也。”
“老爷既知紫玉为其所好,何故如此?”
苏文和嗤笑:“方文此人,虽有薄才,然自视甚高,书生意气颇重,此次对待那楚行舟可见一般。”
“吾有意夺其所好,以观其态,若能安然隐忍,则可重用,反之,为一区区女子,就有不满之意,难成大事,当尽早弃之。”
贾师爷面露恍然之色,“老爷高明,老爷思虑之深,所谋之远,吾万万不及也。以小人看来,老爷之才,足可出入朝堂,为天下谋也。”
苏文和哈哈大笑,连连摆手,“过了,过了,老爷我啊,没想着能出入朝堂,能于此,安度一生,此生足矣。”
贾师爷笑道:“老爷才智高绝,却淡泊名利,吾辈楷模也。”
苏文和抚须轻笑,显得很是受用。
“通知下面各家商行,检查组即将到达,做好迎接检查的工作,方家虽能用,但绝对不能只用,须得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许出错。”
“老爷,放心,早已做好准备,但凡有异声的,各大商家都已将之关押,绝不会出错。”
苏文和满意点头,万事俱备,只等这一关过了,又能安心享受生活了。
...
监察司,肩负监察百官之职,骨干皆来自暗卫,自全国各地选拔基层官员,共同组成。
仁和县,县衙一处偏院,堆满各种账簿,卷宗,数名监察司人员,埋首其中,查核各项数据,另有不少小吏,穿梭其中,搬运书册,忙碌不停。
为首一人,面色威严,眉目凌厉,端坐案首,逐一核对一项项检查结果。
良久,有副手捧来一本表格:“陈大人,这是今年税收核对数据,也是最后一项。”
陈松廷接过表格,“年前时间不多了,咱们赶一赶进度,争取明天出发钱塘。”
副手刘谦益笑道:“县令大人还欲为大人践行呢。”
陈松廷摇头:“按惯例拒绝,咱们监察司绝不与各地官府有太多接触,此乃大忌,咱们是陛下的耳目,负责如实反应各地官员政绩即可,其他一切与我等无关。”
刘谦益点头:“属下这就安排,明日一早出发。”
陈松廷微微点头,随即低头继续翻看各项报告。
...
翌日清晨,五人小队悄然出城,往钱塘而去。入得钱塘,入目所见皆是车水马龙,繁荣鼎盛。
陈松廷点头赞道:“钱塘县商业鼎盛,民生富足,足见治理之才。其县令何人?”
刘谦益略作思考:“属下没记错的话,县令乃是苏诚,字文和,荆州人士,洪武二十四年进士,曾任江西泰和县令,官声尚佳,上次考核评为中上。”
陈松廷点头:“看来这次得好好考察一番,如是良臣,不可埋没。”
属下连连点头称是。
一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直奔县衙所在,入得县衙,出示身份凭证,小吏慌忙有请,并招人即刻通知县令大人。
不多时,苏文和匆忙赶来,“下官钱塘县令苏诚,见过几位大人。”说着拱手微微一礼。
陈松廷目光如炬,扫过苏诚,只见其身形微胖,笑容和善,拱手之间,隐隐可见官服之下,内衬袖口有线头露出,显然早已磨损。
陈松廷心中一动,暗道,倒是一清廉之官,脸上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吾等乃监察司杭州府监察三组,吾等身份证明,请苏大人过目。”
说罢微微示意,自有人上前,出示身份证明,苏诚亦不客气,一一认真查验,才道:“配合监察组,乃我等之责也,请陈大人示下,我等必一一配合。”
陈松廷道:“于县衙寻一偏院,将这三年来,税务,治安,案宗,水利,田地等资料,皆送来,我等一一核查。同时安排两名小吏,带本官深入各乡,实地查访...”
苏诚拱手道:“下官遵命。”
说着微微犹豫道:“不知几位大人可曾用膳?如不嫌弃,本官内人刚做了些饭菜,不妨用些?”
陈松廷摇头拒绝:“不用,监察组住宿用餐,朝廷皆有制度,统一由驿站安排,不劳苏大人了。”
苏诚笑笑:“既如此,下官倒不好勉强。”
陈松廷笑笑:“既如此,本官先行告退,还请县令大人做好准备,明日起,正式开始。”
“下官遵命。”
陈松廷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苏诚亲自送出衙门,目送众人消失,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袖口处的线头,微微一笑。
....
第231章 大案隐现
此时于家,小院之中,少年蹲于屋檐,手持树枝,轻点地面石块。
“此青石,代表监察司,实力最强,此黑石代表苏文和,实力稍弱,此赤石,代表方家,实力再次,此瓦片代表我等,实力最低。”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实际情况未知,这等情况下,我等如何借力,逃出钱塘,才是重中之重。”
于仁蹲于对面,凝神沉思,良久缓缓道:“或许我等可借助监察司的力量,监察司代表的是皇上,我等只要找到监察司,道明情况,或许就能破局。”
莲儿闻之猛然点头;“对对对,老爷所言极是,奴婢可以去找他们,奴婢不怕。”
少年无语,侧头瞅了一眼莲儿,无奈解释道:“且不说你能不能见到监察组,就算见到了,你能确定人家就信你?就算人家信你,他们能管?这根本不属于他们的职权范围,最多移交上级检查司,到时候是什么情况?谁能预料?”
“再说了,如今监察组已至,你以为你能冲出去?我可以保证,你前脚刚踏出院门,后脚就会立刻被抓,随后关押起来。只等监察司一走,你必死无疑。”
莲儿闻言低头不语,小脸一片臊红,于仁亦是眼神飘忽,老脸微微发热,做老子的被儿子打脸,有些尴尬了。
忍不住又瞪了少年一眼,“谦儿,有话就直说,何故绕来绕去。”
于谦....我还什么都没说,好吧?
收了收心神,少年于谦缓缓道:“监察司实力最强,我等够不上,但可以利用,苏文和和我等绝对对立,时机一到,就要置我等于死地,无法利用。”
说到这,树枝轻点赤石:“倒是这方家,有些意思,或许才是我们离开钱塘县的关键。”
莲儿闻言脸色一变,急声道:“方家?就是他们打压楚家,才导致楚家一蹶不振,小姐也是因此才约见苏...那畜生的,怎能找他们帮忙?”
于仁也是微微点头,正欲要开口,瞥见少年那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及时咽回了到嘴边的话语,换成一副高深莫测模样,似乎早已看穿一切。
少年摇头道:“记住如今我等的目标是要离开钱塘,只要能顺利到达京城,事情就成了一半以上,其他皆是次要,明白吗?”
莲儿微微怔神,随即点点头,不再言语。
少年见状,不再理她,仿佛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苏文和与方家,目前看起来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但皆利益关系而已,随时可能会翻脸,如今正好监察司到了,或许可以利用监察司,让其关系破裂,我等再趁机联合方家,借其力,逃出钱塘。”
莲儿如听天方夜谭,脱口问道:“如何利用监察司?又如何让他们关系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