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仁深以为然的点头,望向少年。
少年微微一笑:“其实不难,向监察司告状,苏文和勾连方家,收受贿赂...”
莲儿瞠目,“就这?”
“对,就这足矣。”
莲儿急了,不禁问出同一个问题:“你如何肯定监察组会信你?”
少年笑道:“不确定,所以不露面,暗中投射纸条,越神秘,监察组反而越疑,人心如此。”
“只要生疑,必定会查,只要会查,苏文和必定害怕事情暴露,会想尽一切办法与方家切割,甚至会置方家于死地,如此一来,方家为求自保,只有一条路可走。”
说到这里,少年微微一笑:“他们会求着我们离开钱塘,送我等进京告状,以求扳倒苏文和以及其身后一切势力,如此他方家才可活下去。”
莲儿呆滞的望向少年那灿烂的笑颜,忍不住心里一寒,他....他才七岁啊,怎如此妖孽?这要是长大了,那还得了?
于仁神情罕见的严肃,缓缓起身道:“圣人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谦儿,你当谨记。”
“阴谋算计,小人为之,君子坦荡,以德为上,当正其心,立其行,律于己。切不可,深陷阴暗伎俩之中,不自知也。”
少年于谦亦是起身,刚刚还有些得意的心态一扫而空,躬身道:“谢父亲教导,孩儿谨记。”
于仁轻抚胡须,微微点头道:“此非常时期,姑且用之,以后当少用。”
“孩儿谨记,必不敢忘也。”
....
一连几日,监察组工作有条不紊,税务司,检查司,治安司,各司三年来的政绩,皆一一被查验,登记于册。
陈松廷每日随机下乡,走访乡亲百姓,问询施政,水利,开荒等诸事,所得结果皆多以正面为主,心中对苏诚评价也日益上调。
不得不说,苏诚此人,深懂贪腐之道,从不去压榨百姓,专勾连大商,以谋私利。
所以乡村之中,百姓口碑还是不错的,这也是事实。
以他的话来说,百姓皆穷苦之人,再压榨也没几个钱,而且容易败坏官声,收获太小,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而且他本身就是穷苦出身,也不愿去压榨百姓,但大商就不一样了,随便操作一番,大把的钞票就来了,轻松愉快,还不影响官声,何乐而不为?
...
这一日,天气愈发阴沉,寒风肆虐,天色刚黑,各家各户都早早回家,以避风寒。
于家小院附近盯梢的两人,连续多日盯守,本就早已懈怠,再加上今日的鬼天气,纷纷回到屋里,烤火取暖,只留着一扇窗户,对着于家大门,以便观察。
在其视野盲区,侧院墙根,一个小小的孔洞被打开,一个略显瘦肉的身体,麻利的钻出,借着夜色掩护,快速消失。
...
钱塘县城内,驿站也叫驿丞署,有专攻流动官员食宿所用。
陈松廷白天走访,晚上检查属下审查结果,虽然一个官员最主要的是综合评分,但每一项细节,都有附上,以供查验,绝非简单打个评分了事,是综合各项细节,最后才得出的综合评分。
陈松廷正挑灯夜读,忽然院内传来砰的一声响动,惊疑之下,挑灯出门查看,却见院中多了一块白团,走近查看,竟然是白布裹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
好奇之下,解开白布,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几个血红大字:“苏文和勾结方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陈松廷眉头骤然拧紧,侧耳倾听院外,再无任何响动。
神色凝重的回到房间,摊开白布,仔细查看,竟是鲜血所书,心中蓦然一沉。
深夜投石,血书传信,恐非空穴来风。
回想自己所做监察,都是关注基建民生为主,官商勾结,收受贿赂,倒是关注极少,看来这是个不小的漏洞。
今后几日,倒可重点查一查这个方家,看看其和苏文和到底有没有勾结...
...
翌日,清晨,两名带路小吏早早来到驿站。陈松廷却以暂且休息几日,遣走小吏,换上一身常服,出门而去。
茶楼酒肆,丝绸粮行,多有走访,闲聊之下,暗暗心惊,竟然多是那方家产业。
钱塘半商贾,商贾半方家,此言流传市面已久,细心之下,竟随处可闻。
陈松廷眼神微眯,一个能将生意做得如此之大的方家,自己来此已久,竟然闻所未闻,是疏忽了还是有人在刻意隐瞒?
出身暗卫的他,从来都不妨以最大恶意,怀疑别人,如今亦是如此,如果真如血书所说,那这个苏诚绝非等闲之辈。
...
就在陈松廷有意无意打探方家信息之时,消息飞快传入了苏文和耳中。
苏文和神色阴沉,仔细问道:“为何监察组突然关注到了方家?是不是方家最近有什么出格动作?”
贾师爷神色凝重:“倒是未曾见方家有何异动,具体为何,暂未可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陈大人正在收集方家信息,若深入下去,恐会殃及大人。”
苏文和如何不知,踱步间略显焦躁:“师爷,有何高见?”
贾师爷,神色阴沉,犹豫道:“如今只有三策,其一,想法阻止陈大人,继续调查方家。”
苏文和闻言脚步一顿,思索道:“如何阻止?若太过明显,岂非不打自招?”
贾师爷微微点首:“其二,任由陈大人随意调查,赌其查不出任何问题。”
苏文和神色微怒:“你是让本老爷,静坐干等?万一呢?万一被查出来什么?本官岂非危矣?”
“你欲将本官以及家人的性命尽皆寄托于天意?赌不被查出?若要真查出蛛丝马迹,本官岂能幸免?”
贾师爷即刻笑道:“大人莫急,还有第三策,就是将方家尽数拿下,方家偷税,证据确凿,只要税部联合治安司,拿下方家,监察组就是想调查也无从查起,毕竟监察司,只有监察百官的权利,可没有审理百姓之权。”
“如此一来,最多监察组会有所怀疑,但无真凭实据,也不会影响大人的考核,最多评分会下降一些,仅此而已。”
苏文和拍手笑道:“好好好,此计方为上策,哈哈....”
...
而另一边,方家,作为钱塘最大的地头蛇,怎么可能没有收到消息,甚至收到消息的速度,比县衙更快一步。
方逸尘听见手下汇报,神色颇为凝重,沉思良久,出声吩咐道:“有请大掌柜,还有方武...”
不多一名老者先一步而来,躬身笑道:“见过公子。”
方逸尘神情恢复轻松,轻笑道:“陈伯何须见外,父亲视您如兄弟,您当是逸尘之长辈也,如今父亲不在了,方家还需陈伯助我才是。”
陈伯摇头轻笑:“公子已经长大,才情高绝,老朽老矣,能帮公子的地方不多矣。”
“陈伯自谦也。不知前些日子所说之事可曾办妥?”
老者轻笑点头:“公子放心,但凡有问题的商铺,皆已在二老爷名下,与方家主家无关,契约皆是以老爷名义所签,二掌柜负责打理,公子并不知情。”
方逸尘轻叹:“监察组已经注意到了方家,以苏诚那老匹夫谨慎性格,定会对方家出手,完成切割,说不定哪天,我就会被检查司带走问话,届时方家就拜托陈伯了。”
方逸尘说完躬身一礼,陈伯慌忙扶住:“公子折煞老朽矣,何敢当如此大礼?公子请放心,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定会帮公子守好方家基业。”
“有劳陈伯了。”方逸尘仔细交代道:“若真事不可为,方家所有基业皆可丢,但有一点记住,绝对不可牵连到张家,只要张家还在,方家随时可以东山再起,但而张家没了,那就彻底完了。”
陈伯拱手道:“公子放心,和张家联系,只有老朽一人,想让老朽死容易,但想让老朽开口,泄露秘密,却是难如登天。”
方逸尘失笑:“倒是忘了,陈伯年轻时还有个雅号,铁嘴陈大山,非是浪得虚名。哈哈...”
陈大山抚须轻笑,显然对自己保守秘密的能力,还是有些自傲的,想当年...咳咳...好吧,想都不想,连自己都忘了,才是真正的保守秘密。
“对了,少爷,这是朝廷最新出版的‘商典’,您随身携带,当今陛下亲自提序,明文规定,士农工商,四民并举,若有人欲对公子动刑,可以此‘商典’护身,老朽也会请讼师,设法营救。”
方逸尘接过“商典”,随意翻看几眼,轻叹道:“当今陛下倒真是爱护我等,可惜啊,‘商典’出来得晚了些,若早些年出来,咱们何至于勾连那老匹夫,堂堂正正做一名义商岂不痛快?”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要方家能安稳度过此关,再图谋个‘义商’还是有机会的。”
方逸尘微微点头,神色郑重道:“我料苏文和老匹夫,必会出手,咱们方家与他,不死不休,只有彻底扳倒他,才有将来。”
“陈伯,你暗中准备船只,如果我真被带走,方武会护送几人,暗中上京,你做好准备,用最快的船,一刻不得停留,务必将人安全送到京城。”
陈伯点头:“老朽这就去安排。”
陈伯走后,方逸尘又唤来方武,仔细交代一番,方让其离去准备。
....
第232章 截杀
“乾坤能大,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风雨牢愁无着处,那更寒跫四壁。横槊提诗,登楼做赋,万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
“堪笑一叶飘零,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去去龙沙,向江山回首,青山如发。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少年单手执书,高声诵读,隐有铿锵之音。莲儿侧目,眼中溢彩连连,心中暗道,少爷真非常人也,如此年纪,智慧,学识,皆不下于人,他日成人,又会是何等惊艳?想来必为国之栋梁。
小姑娘,年岁不大,但见识却是不差,此少年,正是原历史中,为大明续命两百年的于谦,于少保。
于谦,字廷益,号结庵,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十三出生,恰与朱元璋薨逝相隔不过两天。
祖父于文明,洪武年间就是工部主事,于今正于北平参与修建皇城。其父于仁,本闲赋在家,后因家中清贫,兼职大明日报记者一职。
无论其祖父,还是父亲,一生最敬重之人乃文天祥也,家中常年供奉文天祥之画像排位,数十年于一日。
历史上曾有传言,于谦出生前一晚,其父于仁曾梦一神人,神人对他言道:“吾乃文天祥是也,感汝等供奉,亦感汝为忠义之家,欲轮回一世,做一世于家子孙,以感其恩...”
于仁闻言大惊,连呼不敢,但梦中神人说完就转身消失不见。醒来后不久,于谦出生。
为志梦中逊谢之意,于仁为其取名“谦”,以表对文丞相盛意,受之有愧之情。
....
于家也算书香门第,其曾祖于九思曾任元朝杭州路大总管,但因其家风严谨,并无多少钱财,祖父于文明更只是混了个工部主管,俸禄也就那样,于仁更是不愿为官,在家中啃老,全靠着于文明一点俸禄生活,日子可想而知。
倒是大明日报记者一职,比较简单,感觉没官场那么复杂,于仁本着挣点俸禄,养家糊口,谁曾想,哪里都是江湖,一不小心就牵连进了这个案中,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
于谦虽然成竹在胸,信誓旦旦能带大家离开钱塘,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于仁心中难免忐忑,还不如于谦来得沉稳,见儿子该吃吃,该睡睡,读书识字,一点没落下。
于仁欣慰同时,又难免有些惭愧,几十岁的人了,还没一孩子沉稳,心性还是欠缺了些。
思索之间,有熟识老农,敲门进入小院,送来些米菜,于谦放下书本,接受货物同时,随口问道:“有劳李叔,不知最近可有什么热闹事情?几日未曾出门,倒是有些好奇?”
老农笑道:“哈哈,是不是被你爹责罚了?出不了门?说起新鲜事吧,倒有一件,今日晌午,那方家公子不知为何,竟然被治安司带走了,至今还未出来呢?有人说是事发了,但谁不知道,方家和治安司关系好着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来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于谦闻言,心神一动,又和老农攀谈几句,送走后,才面露喜色道:“爹,快收拾东西,如所料不差,今晚当可离开。”
于仁心中一动:“当真?”
“八九不离十。”
“好,我这就通知你娘,收拾些细软,只是那些书本....”于仁有些犹豫。
“爹,书本留着,以后再搬,人先走,不带重物。”
“嗯嗯...也好,嗯?什么叫以后再搬?咱们以后不回来吗?”
于谦....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反正先离开就是了...”
于仁也没时间多想,匆匆往里屋而去。
....
一家三口,加上莲儿,不过四人,收拾了两三个包裹,东西倒是不多,多是几件衣物,钱财家中本就清贫,哪里有多少?其余也就没啥可带的了。
四人早早就吃完饭,收拾好,于厅中静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黑,众人渐渐紧张起来,不时望向院中,可除了呼啸寒风,并无一点动静。
莲儿忍不住看向,那手捧书籍的于谦,见其神情专注,神态从容,心中莫名安心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