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自己比公子也大不了几岁吧,自己才十三,嗯,好像也就五六岁。对了是十二还是十三来的?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十二吧?公子如今应该算是八岁了,这么算来,才差四岁?嘻嘻,倒是很接近呢?这辈要是能一直照顾公子,也挺好...”
莲儿不知不觉有些走神,开始了胡思乱想,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莲儿忽然惊醒,转头往外望去。
只见于仁已经大步而出,走至院中,打开了院门。
方武一步跨进小院,随手关门,拱手道:“于先生,吾家公子听闻,有人欲对先生不利,特命我送先生一家,离开钱塘,还请收拾些衣物,即刻随我走。”
于仁闻言心中一喜,忍不住确认道:“当真要送我等离开?”
“千真万确,船已准备好,请先生速去收拾,越快越好。”
“不用收拾了,现在就可以走了。”于谦背着一个包袱,当先而出。
方武抬头看去,只见屋内走出几人,皆背着包袱,一副早已准备妥当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古怪。
然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才是,遂也未多问,随即拱手:“如此,请跟我来。”目光收回之时,扫了一眼莲儿,眼神莫名。
几人趁着夜色,迅速离开,登上了一辆马车,快速而去。
钱塘夜间依然宵禁,但却难不住方家,顺利出得城门,消失不见。
....
翌日,清晨,阳光洒落河面,波光粼粼,于谦立于船头,举目眺望,河面宽阔,不时有商船而过,哪怕于冬季,河面亦是繁荣。
莲儿立于一侧,轻声问道:“公子,如今我们已经上船,应该安全了吧?”
于谦微微摇头,沉吟道:“苏文和最迟今日就会发现我等离开,或许还会更早,一旦发现,必会追杀,能逃过追杀,才算安全。”
莲儿小脸一白,心底虽是害怕,眼神却是坚定:“奴婢会护着公子的...”
于谦轻笑:“莲儿,你非于家下人,不必以奴婢自称,再说本公子堂堂男子汉,何须你来保护?”
莲儿有些倔强,又有些心虚的道:“于大人救了奴婢,奴婢就要照顾公子一辈子,公子莫非嫌弃?”
于谦刚欲回话,陡然眼神一凝,死死盯住后方一艘正在快速逼近的漕船。
那船吃水甚浅,速度极快,在往来不绝的商船中显得格格不入。更令人心惊的是,船头上站立着几条黑衣劲装的汉子,虽未持兵刃,但那肃杀之气已隔着水面隐隐传来。
“方武!”于谦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方武早已察觉,他一步跨到于谦身前,将他和莲儿挡在身后,面色凝重如水。“是苏文和的人!他果然不肯善罢甘休,要赶尽杀绝!”他猛地回头对于仁低吼:“于先生,带公子和夫人进舱!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几乎是同时,后方漕船上传来一声唿哨,数道黑影如同夜枭般腾空而起,手中寒光闪烁,竟是带着飞爪钩索,意图强行登船!
“来了!”方武厉喝一声,船舱两侧瞬间冲出四名方家护卫,皆是劲装结束,手持短刃棍棒,显然早有准备。一时间,钩索与兵刃碰撞之声、呼喝打斗之声,打破了运河清晨的宁静。
于谦被父亲死死拉入舱中,但他仍透过舷窗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外面。方武身手矫健,以一敌二不落下风,但来袭者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一名方家护卫很快受伤倒地,防线出现了缺口。
一名黑衣人觑得空隙,如毒蛇般窜向船舱,目标直指于仁!
“爹!”于谦惊呼。
眼看利刃将至,于仁吓得面无人色。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从旁冲出,手中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奋力砸向黑衣人面门是莲儿!那包袱里装着于家仅有的几件铜质香炉等物,正是供奉文天祥的香炉,是于仁无论如何都不会丢弃之物,没想到此时正好救了其一命。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砸得闷哼一声,动作一滞。这一滞,给了方武回援的宝贵瞬间!他反手一刀逼退对手,身形如电,一脚狠狠踹在那名黑衣人的腰眼上,将其直接踹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方武和剩余护卫已是左支右绌,身上也挂了彩。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准备充分,绝非普通衙役。
于谦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他深知,若被对方登船控制,他们绝无生路。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河面。突然,他看到了远方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那是巡河漕丁的官船!
他立刻对于仁喊道:“爹!快!将那面‘商’旗扯下,挥舞我们的包袱,最好是颜色鲜艳的衣物,向那漕丁官船求救!”
于仁此刻已六神无主,闻言下意识听从。他一把扯下船舱边悬挂的方家商旗,又抢过莲儿递过来的一个红色包裹,探出半个身子,用尽平生力气挥舞,声嘶力竭地高喊:“官爷!救命!有水匪劫船!!”
这一举动,在平静的河面上异常醒目。那巡河的漕丁官船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船头调转,开始加速驶来,船上官兵的身影已隐约可见。
正在激斗的黑衣人头目见状,心知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黑衣人闻讯,毫不恋战,纷纷逼退对手,纵身跳入水中,向来的漕船游去,行动干净利落。
转瞬之间,攻击者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船板上斑斑血迹和一片狼藉。
方武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警惕地注视着远去的漕船,直到确认对方真的离开,才稍稍放松。他走到船边,看着越来越近的漕丁官船,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从船舱中走出的于谦。
此刻,朝阳完全跃出水面,万道金光洒在于谦虽然稚嫩却异常沉静的脸上。方武心中暗叹:“此子临危不乱,机变百出…或许早已料到我方家会助其离开,也不知公子将之送出究竟是对是错??”
心头念头转动,终只得一声轻叹,他的任务是送其进京,其他的也不敢决定,而且公子于今深陷囹圄,方家未来到底如何,尚未可知,自己的小命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莲儿惊魂未定,扶着船舷,脸色苍白,但看向于谦的目光却更加明亮。她轻声再次问道,仿佛要确认这一切的真实:“公子,我们……安全了吗?”
于谦望着前方开阔的运河,水天一色,官船已至。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嗯,虽前路尚远,但至少,现在是安全了。”
莲儿轻舒了口气,未再出声。
官船缓缓靠近,当先一人喊话道:“你等何人?发生何事?速速道来。”
方武踏前一步,将于谦两人挡于身后,拱手行礼道:“我等乃钱塘县行商,路遇匪徒,幸被大人所救,感激不尽。”
问话之人突然呵斥道:“荒谬,本官巡视运河多年,从未有过盗匪,你等因何而厮杀,从实召来,否则说不得要跟随我,走一趟衙门。”
于谦闻言眉毛一挑,欲要上前,却被方武有意无意挪动一步,再次挡住了身形。
口中笑呵呵道:“大人容禀,确实是几个临时起意的毛贼,摄于大人雄姿,纷纷逃离,其底细小人实在不知,有劳大家搭救,小人感激涕零,略薄心意,请大人及众位弟兄喝杯淡酒,万望收下。”
挥手间,有方家护卫手托一个方盒,跳过对方官船,双手奉上。
为首官员,接过方盒打开扫了一眼,语气一变,笑道:“原来是几个临时起意的小贼,倒也合理,此处何处?可要本官护送?”
方武笑道:“前面不远就到,不敢劳烦大人。”
官员挥挥手:“去吧,本官还得去搜寻一番这群毛贼,就此别过。”
方家护卫躬身一礼,跳回商船。
方武再次谢过,两船分开,各奔东西。
待离得稍远了,莲儿方才出声:“又是一个贪官,哼...”
于谦亦是眉头微凝:“运河之上,大多如此吗?”
方武轻叹:“大多如此,运河繁忙,漕丁又非官方正式官职,大多由各地卫所,以及县府收编的河民共同组成,大多情况下,给些辛苦钱也就过去了。”
莲儿嘀咕道:“都是蛇鼠一窝。”
方武摇头:“现在这几年还是好了不少,前些年,那才是官匪不分,没钱,没关系,别想走水路。”
于谦闻言神色有些难看,堂堂大明,江南腹地,重要水运通道,竟然如此混乱,实在超出他的想象,毕竟再天才,见识终究还是少了些,对这些江湖门道,哪有什么了解?
莲儿问道:“难道皇上就不管吗?”
方武闻言微微摇头,沉默不语。
于谦心念一动,嗤笑道:“不是皇上不管,估计是没顾上,或者说朝中大臣有意疏忽,隐瞒不报,水路繁忙,又有多少利益纠缠,岂是简单几语能道清?”
方武心中暗道,此子虽不懂江湖门道,但知道大概后,就迅速能做出判断,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
....
第233章 反目
官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河道远方。船身斑驳,血迹犹存,提醒着众人刚刚经历的生死一刻。
方武指挥着仅存的三名方家护卫,其中一人伤势不轻,简单包扎后,勉强能行动。他们迅速清理着打斗痕迹,将散落的兵刃和钩索收起,用河水冲洗甲板。
莲儿心有余悸,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依旧苍白。她看着于谦沉静的侧脸,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方才公子临危不乱,指挥若定,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总让她莫名地心安。
于谦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远去的官船上,而是仔细审视着脚下的船只,以及两岸逐渐变化的景物。运河在前方出现岔道,一条继续向北,水势开阔,舟楫如梭;另一条则偏向西北,河道稍窄,往来船只也稀疏许多。
“方武,”于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不走主河道了。”
方武刚处理完伤口,闻言一怔:“公子之意是?”
“苏文和既然能派出第一波杀手,就能派出第二波、第三波。”于谦转过身,目光锐利,“主河道看似安全,实则目标明显,关卡众多。方才那漕丁官员,看似被钱财打发,但若苏文和后续打点到位,或者发出海捕文书,我们很可能在下一个关卡就被名正言顺地扣下。必须改变路线,隐匿行踪。”
方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久历江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年仅八岁的于谦能如此清晰地看透局势,并且如此果决。他原本的计划也是要设法隐匿,只是还在斟酌如何向于仁解释,毕竟偏离主航道意味着更多不确定性。
“公子明鉴。”方武点头,“只是……偏离主航道,水道复杂,航速会慢上许多,且需寻可靠的向导。”
“慢,总比落入敌手强。”于谦语气坚定,“你在运河上行走多年,想必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水道,或是可靠的接头之人。”
方武沉吟片刻,道:“由此向西,有一条支流,通往湖州方向,水网密布,苇荡丛生,易于藏身。小人早年曾随商队走过几次,认得路径。只是……那边卫所巡检力量薄弱,民间帮会势力盘根错节,需万分小心。”
于仁在一旁听着,脸上忧色更重:“这……偏离官道,岂不是更危险?”
于谦看向父亲,语气放缓,但依旧沉稳:“爹,苏文和此刻定然认为我们会沿运河主道疾驰北上,前往南京。我们反其道而行,转入支流,正是出其不意。危险或许有,但比在主道上成为瓮中之鳖要强。”
于仁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睛,恍惚间竟然有些陌生感,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唉,为父……听你的。”
方武不再犹豫,立刻下令舵手转向。商船发出一阵吱呀声,缓缓偏离了繁忙的主航道,驶入了那条较为僻静的西北支流。
河道果然狭窄了许多,两岸时而出现茂密的芦苇荡,时而可见低矮的丘陵和桑田。空气仿佛也清新了几分,但那份潜在的紧张感却丝毫未减。船速明显慢了下来,船身随着蜿蜒的河道轻轻摇摆。
莲儿好奇地打量着两岸陌生的景色,最初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新奇感取代。她看到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看到岸边有渔夫撒网,看到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这一切,都与她熟悉的钱塘县不同。
“公子,我们这是到哪里了?”莲儿轻声问道。
于谦摇摇头:“具体地名不知,但应是进入了湖州府地界。方武,我们接下来如何走?想必以你方家实力,当有所安排才是。”
方武也不隐瞒笑道:“瞒不过公子慧眼,出发之前,确实有所安排。”
“我们先沿着这条支流前行约三十里,有一个叫‘乌墩’的小镇,镇外有一处私人码头,是一个信得过的老兄弟在打理。我们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整,补充些食水,再换一条更不起眼的小船。”
“可靠吗?”于谦追问。
“绝对可靠。”方武语气肯定,“他当年受过老爷的大恩,性命都是老爷救的,而且……”
微微犹豫,接着道:“他与方家并无明面上的往来,苏文和查不到那里。”
于谦点了点头,深深的看了眼方武,不再多问。
方武讪笑,也不多做解释,接下来的航程平静了许多。偶尔有渔船或小型货船擦身而过,船上的人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但并未发生什么意外。方武和护卫们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轮流值守,观察着任何风吹草动。
于谦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内,或是读书,或是沉思。那卷文天祥的诗词集一直带在身边,他似乎能从那些慷慨悲歌的文字中汲取力量。莲儿则安静地陪在一旁,时不时为他添水,动作轻缓,眼神中充满了依赖与仰慕。
黄昏时分,船只终于抵达了方武所说的“乌墩镇”。小镇依水而建,规模不大,暮色中显得宁静而祥和。方武没有让船只直接靠向镇内的公共码头,而是指挥着舵手,沿着一条更加隐蔽的小河汊,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被高大柳树和竹林掩映的私人码头前。
码头很小,只停靠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皮肤黝黑、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汉,正坐在码头的木桩上抽着旱烟,看到有船靠近,他警惕地站起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船头的方武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色。
“方……方教头?!”老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快步迎了上来。
方武跳下船,一把扶住想要行礼的老汉,低声道:“老韩,不必多礼。情况紧急,长话短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被称作老韩的老汉看了一眼船上陌生的于谦等人,又看了看船板上隐约的血迹和打斗痕迹,立刻明白了什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教头放心,我这地方,安全的很!快,快请贵客下船歇息。”
众人下了船,跟随老韩走进码头后方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几间瓦房看起来有些年头,却颇为坚固。
老韩手脚麻利地安排好房间,又让自家婆娘赶紧生火做饭。于仁夫妇和莲儿连日担惊受怕,此刻终于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精神一松,脸上都露出了疲惫之色。
方武则和老韩在堂屋低声交谈,将钱塘县发生的事以及一路被追杀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老韩听得脸色数变,最后狠狠一拍大腿:“这姓苏的狗官,真是无法无天!教头,你们就在我这里安心住下,我老韩别的不敢说,保你们在这乌墩镇平安无事,还是做得到的!”
“我们不能久留。”方武摇头,“苏文和以及其背后的势力恐怕超出想象,迟则生变。老韩,我需要一条更小的船,最好是本地常见的乌篷船,再准备些干粮和清水,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这么急?”老韩皱眉,“船没问题,我这就去准备。只是……教头你们下一步打算去哪?继续走水路?”
方武看向于谦,显然在征求他的意见。
于谦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此时才开口道:“韩老,从此地前往南京,除了运河主道,是否还有更隐蔽的路径?比如,水陆交替?”
老韩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这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又望向方武。方武点头道:“老韩,但说无妨,这位是于公子,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