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这才说道:“于公子果然心思缜密。单走水路,纵然隐秘,但速度太慢,且最终还是要汇入运河主干,风险依旧。若要更安全,确实可走水陆交替之路。”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略显粗糙的江南水网图。“从此地北上,可先乘船经苕溪入太湖,太湖水域广阔,岛屿众多,易于隐匿行踪。穿过太湖,抵达宜兴附近,便可弃船登岸,走陆路。宜兴至溧阳,再到句容,这一路多山丘林地,官道之外亦有诸多小路,盘查相对宽松。最后由句容经秦淮河支流,便可直抵南京城外。这条路虽然绕远,也辛苦些,但胜在隐蔽,能最大限度避开苏文和的耳目。”
于谦仔细看着地图,手指沿着老韩所说的路线缓缓移动,心中默默计算。这条路线的确迂回,但正如老韩所言,安全性大大提高。苏文和即便猜到他们会去南京,也定然以为他们会依靠方家的力量走运河快船,绝不会想到他们会采取如此曲折费时的路线。
“好!”于谦当机立断,“就依韩伯伯所言,走太湖,转陆路!”
方武也认为此计甚妙,补充道:“陆路需要车马,老韩,你在宜兴那边可有可靠之人接应?”
老韩拍着胸脯道:“教头放心,宜兴码头有个‘张快腿’,是专门做这南北客商转运生意的,为人仗义,口风也紧,是我过命的交情。我今晚就派人连夜送信过去,让他准备好车马,在约定地点等候。”
计议已定,众人心下稍安。老韩的婆娘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虽是乡野粗食,但众人吃得格外香甜。饭后,老韩领着方武去查看准备的小船,于仁夫妇和莲儿各自回房歇息。
于谦却毫无睡意,他信步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江南冬夜的星空,清冷而璀璨。离家不过两日,却已历经生死,前路依旧漫漫,危机四伏。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文天祥的诗句“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自己这颗向学、报国的丹心,能否安然抵达京城,照亮前方的黑暗?
“公子,夜里风凉,当心身子。”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布外衫轻轻披在了于谦肩上。是莲儿,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
于谦回头,看到莲儿在星光下略显单薄的身影和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心中一暖。“我不冷,你怎么还不睡?”
“奴婢……睡不着。”莲儿在于谦身边站定,也学着的样子仰望星空,“公子,你说……我们真的能平安到南京吗?到了南京,又该怎么办呢?”
于谦沉默片刻,缓缓道:“事在人为。只要步步为营,谨慎行事,抵达南京应该不难。至于到了之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只要当今陛下知晓此事,届时该清算的都会被清算,想逃的一个也逃不掉。”
莲儿有些犹豫:“可是我们至今什么证据都没有,陛下能相信我们吗?还有如何才能见到陛下呢?”
于谦微微一笑,语含深意:“证据咱们会有的,说不定别人早就准备好了,比我们现在知道的都多,至于如何见到陛下?”于谦微微摇头,没有多说,到时候见机行事就是。
.....
与此同时,钱塘县治安司牢房,方文盘膝坐于草席之上,闭目凝神,如同老僧入定,不见一丝急躁之情。
脚步声响起,至牢门前停下,方文双目未睁,淡然开口:“苏大人屈尊大牢,不怕有失身份?”
苏文和面色平和,笑道,“逸尘好耳力,不愧为音律大家。今日公务繁忙,至今方才有空,前来探望,逸尘勿怪。”
方文淡笑:“是忙着应对监察组?还是忙着追杀于家?或是忙着置我于死地?”
苏文和笑容一滞,语气变为平淡:“逸尘蒙难,为兄正在设法营救,此言过于让人心寒了。”
方文骤然睁眼,目光如刺,望向苏文和,淡声道:“事到如今,何须虚伪?本公子如今在这,不是拜您所赐?卸磨杀驴,不过如此。”
苏文和沉默少许,冷声道:“既然方公子如此想,本官也不屑多说,交出于家众人,本官即刻放你离去,如何?”
方文突然放声大笑:“怎么?急了?”
笑声猛然一收,声音骤然一冷:“迟了,于家之人,只要到达京城,但有风吹草动,传入陛下耳中,你就死定了,不仅是你,还有你身后的一众官员,一个休想逃掉。”
苏文和脸色阴沉,当今陛下,杀伐果断,最恨贪官,他又如何不知?但凡陛下心疑,他必定人头不保。心中惶恐,语气更是森然:“我不好过,你方家难道还能幸免不成?再说,区区于家几人,还真能逃出去?不妨告诉你,京城各个路口都有我的人,尽皆封锁,必杀几人。”
方文嗤笑:“封锁京城路口,好大的口气,就算你背后势力通天,在当今的眼皮子底下,你能做到?你敢去做?”
“还有我方家堂堂正正商贾之家,从未做过违法之事,如何不得幸免?”
苏文和脸色难看至极,冷哼一声:“单你杀楚家一门,你就逃脱不了,本官就算真出事,也必然拉你一起陪葬。”
方文丝毫不见惊慌,反而淡笑道:“楚家少夫人,是被你侮辱致死,楚老爷是你半途命人杀害,老夫人气死,与我何干?”
“至于楚行舟,你虽令我动手,但我一直念及同窗之谊,并未下手,后来他家中失火,关我何事?县尊大人不要血口喷人才好。”
“至于勾结税务司偷税一事,那是我二叔手下生意,我也不知情,可别算到我头上。”
苏文和闻言目次欲裂,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方逸尘,果然够狠,行事滴水不漏,连自己的那个傻二叔都肯牺牲,果然无毒不丈夫。不过,你的爱妾紫玉还在本官手中,你舍得丢弃吗?”
方文眼神冰冷,豁然起身来到牢门前,死死盯住苏文和:“当你要走紫玉那一刻,吾就发誓,必杀汝。”
“我方家不过一商贾,惹不起你这一手遮天的县尊大人,我可以为你卖命,为你敛财,为你违背良知杀人放火。”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要走紫玉,她曾救过我的命,是我挚爱,你安敢如此辱我?啊!?”
那个一向温文尔雅的方文,此刻面目狰狞,如同受伤的猛兽,猛然一声暴吼,吓得苏文和连退两步。
苏文和语气稍弱,似不敢直视其目光:“其实我并未动紫玉姑娘,我即刻命人送回,也设法救你出去,此事就此揭过如何?只要你交出于家,以后你我联手,钱塘县你方家一家独大,如何?”
方文任死死盯住苏文和,良久才收回目光,默默转身回到草席坐下,“迟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再也无法弥合。”
说罢闭目,不再言语。只是不知道这怀疑的种子到底是指谁人之间,是怀疑他和紫玉,亦或者他们两人之间,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苏文和脸色阴沉不定,伫立良久,冷声道:“待我抓到于家几人,咱们再慢慢玩....”说罢拂袖而去。
方文嘴角讥笑浮现,闭目不语。
....
第234章 惨死
翌日拂晓,天色未明,薄雾笼罩着河面。众人告别了热情的老韩夫妇,登上了那条新换的乌篷船。这条船比之前的商船小了不止一号,看起来与运河上常见的渔船别无二致,极不起眼。
老韩亲自撑船,将他们送出一段水路,直到进入苕溪主干道,才依依惜别。
乌篷船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地向着太湖方向驶去。船小,速度却不慢,而且吃水浅,能穿行于更狭窄的水道。方武和一名伤势较轻的护卫轮流操桨,另一名护卫则负责警戒。
进入太湖后,视野豁然开朗。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大小岛屿星罗棋布。相比于运河的繁忙,太湖显得空旷而宁静,但也潜藏着未知。偶尔遇到巡湖的兵船,方武都提前示意,将船驶入芦苇荡或小岛背后避让,待其过去后再继续航行。
如此昼行夜伏,谨慎潜行,两日后,船只顺利抵达了宜兴附近的一处僻静河湾。
按照约定,众人弃船上岸。果然,岸边的柳树下,一个精瘦矮小、眼神活络的汉子已经带着两辆骡车在那里等候,正是老韩信中所说的“张快腿”。
张快腿显然已从信中知晓了大概,见到方武,只是简单抱拳行礼,并不多话,目光在于谦等人身上扫过,便低声道:“方教头,车马已备好,干粮饮水也都齐全。我们是现在就走,还是稍作歇息?”
“现在就走。”方武毫不迟疑。
众人迅速登上骡车。张快腿亲自驾驭第一辆车,方武坐在他旁边,于谦、莲儿和于仁夫妇坐在车篷内。另一名护卫驾着第二辆车,载着行李和那名伤势未愈的护卫。
骡车启动,沿着乡间土路,不疾不徐地向北而行。他们避开了繁华的城镇,专挑人烟稀少的小路。道路颠簸,远不如坐船舒适,但于谦知道,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车篷内,于仁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山丘,神色复杂。他一生安于清贫,何曾经历过如此颠沛流离?他看向身边依旧沉静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为人父的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莲儿倒是适应得很快,她时而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风景,时而偷偷看一眼凝神思索的于谦,觉得只要跟在公子身边,即便前路再艰难,也没什么好怕的。
陆路行程比水路更为枯燥,也更为考验耐心。数日间,他们穿行于丘陵之间,风餐露宿。有时借宿在山野农家,有时甚至只能在破旧的山神庙中过夜。好在张快腿对路线极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并且提前打点好一切,使得他们并未遇到什么麻烦。
这一日,车队行至句容县境内,距离南京已不过百里之遥。众人心情都不由得有些振奋,连日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们经过一处名为“青牛岗”的山隘时,异变再生!
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了十余名手持棍棒、衣衫杂乱的汉子,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提着一把鬼头刀,狞笑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竟是遇到了剪径的强盗!
于仁脸色瞬间煞白,莲儿也紧张地抓住了于谦的衣袖。就连驾车的张快腿,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方武眼神一冷,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带的护卫有伤,对方人数占优,硬拼恐怕讨不了好。
当即侧头悄声对张快腿道:“等会我当先杀出,你见机驾车先行,记住,保护好车上之人。”说着悄悄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入其手中,“安全之后,交予车中少年。”
说罢就要下车,快腿张一把拉过他:“山林劫匪而已,或许花点钱财即可打发,何须拼命?”
张武低声喝道:“糊涂,当今天子脚下,早已被清剿多次,何来劫匪?必是伪装,冲我等而来。”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于谦却轻轻拍了拍莲儿的手,示意她松开,然后从容地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他的举动,让双方的人都为之一愣。一个八九岁的少年,面对凶神恶煞的强盗,不仅毫无惧色,反而气度沉凝。
于谦走到方武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强盗,最后落在那个为首的一人身上,朗声开口,声音清越,竟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诸位好汉,阻住我等,想必是为人所托,终究不过收人钱财而已,若肯借路,双倍钱财奉上如何?”
他顿了顿,不等那人回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若真杀害我等,此地距南京城不过百里,天子脚下,王法昭昭!尔等安能活耶?真当治安司是摆设不成?今日你若伤我一人,他日大军围剿,尔等谁能幸免?是为区区银两赌上身家性命,还是拿钱让路,各自安好,还请好汉掂量清楚!”
“况且我等身负滔天大案,所涉之事牵连甚广,我等但有损伤,天涯海角,陛下势必追杀尔等,就连尔等身后家人,亦九族难安?汝等莫非忘记了‘太初大案’乎?如此旋涡,安敢轻涉?”
“不若速速拿钱退开,安心蛰伏些时日,大案平定之日,尔等即可拿钱过上安稳日子,不好过为刀头舔血,朝不保夕?”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有怀柔,更有威慑。先示之以弱,给予台阶,再晓之以利害,点明后果。尤其是“天子脚下”,“滔天大案”“天涯海角追杀”“九族不安”等等字眼,重重地敲打在那些强盗心上。
那领头之人脸上的横肉抖动了几下,眼神变幻不定。他哪里是什么劫匪,不过一地痞混混,收了别人些银两,守于此进京路口,诛杀几行商而已。
不曾想水深至此,为些许钱财搭上一种兄弟性命,以及九族,那就十分不合算了,他仔细打量着于谦,见其虽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身边护卫也明显不是普通家丁,心中不由得信了几分对方可能真有来历。
再看看方武那按刀而立、杀气隐隐的样子,以及车上似乎还有其他人,他心里打起了鼓。
他哼了一声,色厉内荏地道:“哼!小子倒是会说话!对方出钱十两,拿来二十两,放你等过去。”
其身侧一人脸色一变,似要开口欲言。
方武见状,立刻取出二十两银子,抛了过去。
为首之人一把接过,掂了掂,一挥手:“撤!”带着手下喽,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
危机再次解除。
张快腿长长舒了口气,看向于谦的目光充满了惊叹。方武更是心中震动,他原以为需要一场恶战,没想到于谦仅凭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危机。此子不仅智谋过人,胆识气度,更是万中无一!
于谦面色平静地回到车上,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显示着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莲儿看着他,眼中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她只觉得,天下的男子,再没有比自家公子更厉害的了。
“快走,迟则生变...”于谦一声低喝,方武瞬间反应过来,那首领身边有一人衣着不同,几次欲言,皆被有意无意打断,恐非其一伙,此地不宜久留。
当即大喝一声:“快走...”
骡车再次启动,穿过青牛岗,前方的道路似乎变得格外平坦开阔。
然而行进没过多久,身后呼喝声隐隐传来,方武豁然转头,那一群“劫匪”竟然去而复返。
心中大惊,即刻道:“你等快走,我和护卫断后,走...”
说罢跳下驴车,剑鞘反手抽打了一下驴腚,驴子受痛,“嗬...”的一声嘶鸣,快步而去...
快腿张神色凝重,加紧赶车。
车内于仁夫妇神色紧张,莲儿更是小手死死抓住衣角,望向于谦。
于谦掀开后帘一角,朝后看去,只见那一群“劫匪”原先老大并未出现,而是由其身侧一人领头冲来。
心中轻叹一声,人为财死,那原本老大下场不问可知。
方武连同三个护卫,总共只有四人,其中还有一个伤势未愈,对方有十余人,恐难阻挡。
此次一个不好,恐凶多吉少也。
放下车帘子,于谦望向于仁,缓身道:“父亲,如今形势危急,为求自保,孩儿欲分散而行,你和母亲先行,孩儿带莲儿从小路而走,于京城汇合如何?”
于仁还未开口,一向有些柔弱的于母突然出声:“不可,谦儿你和莲儿先走,我...我和你爹走小路....”
“娘....”
“谦儿无须多言,此事就此定下,我和你母亲走小路,你等先走。”于仁猛然出声打断,一言而定,此刻,他作为父亲的威严终于露出,神情决绝,不容质疑。
“爹...娘...断不可如此,孩儿怎可丢下父母而先行...枉为人子也...”
“公子,你等先走,莲儿断后...”
说罢,不由分说,掀开车帘子,就要跳下,被于仁一把拉住:“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如何断后?”
说罢回头看向于谦,斥道:“父母之言,你胆敢不从?”
于谦毅然跪倒:“父亲母亲恕罪,恕孩儿不孝,生死关头,孩儿断难从命,况且,孩儿从小路而行,亦非送死,倒是父亲母亲,驴车显眼,恐危险更甚也。”
于仁猛然一震,心中暗道,也有道理,或许能为谦儿引开追兵也不一定,犹豫间,于谦猛然喝到:“快腿张,前面路口停车,分道而行,务必送我父母登船,于谦不死,永铭大恩。”
快腿张长叹一声:“公子放心,小人舍命护之。”
言谈间,路口已到,驴车缓缓停下,于谦叩首:“父亲,母亲珍重,京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