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恭声道:“无论陛下,抑或戴老,于小子皆恩同再造,小子铭记五内,永不敢忘也。”
戴思恭欣慰笑笑,“当今陛下,雄才伟略,千古未有,大明盛世,亦需要更多汝等英才共同辅助。吾老矣,恨不能亲见,唯寄希望于汝等后辈。”
“今日之言,非是携恩求报,唯愿大明盛世早日来临。望汝勿忘初心,勿负君恩。”
于谦闻言,心神激荡,望着那垂垂老矣的老者,眼含热泪,郑重点头。
戴思恭含笑,轻抚其手:“去吧,去吧...”
于谦退后两步,拜倒于地:“戴老珍重,小子告退。”
再抬首,老人昏昏然矣。唯有那皓首银丝,于阳光中熠熠生辉。
于谦父子悄然退出,轻掩房门,于仁叹道:“垂暮之年,亦不忘苍生,心系陛下,吾辈楷模也。耄耋之辈尚且如此,何况吾等乎?”
于谦侧首,只觉父亲身形提拔了许多,往昔温润中有些软弱的父亲,似乎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斗志,和铮铮的铁骨。
于谦笑了,迈开大步,紧随其父离去...
....
离京不足百里,秦淮河之流河畔,一处荒山之中,有一孤坟,于谦跪于前,默然烧纸。
于仁立于其身侧,亦是默然无声。
早春的和风吹过,带来一股刺骨的寒意,纸灰盘旋飞舞,似是眷恋不舍,不甘离去。
“娘,如今钱塘案子已平,无论苏文和还是方家,以及身后所有贪官都受到了应有的处罚,您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孩儿虽有凶险,但总算活了下来,只是莲儿....如今还是生死未知,陛下曾派人找寻过,可惜未见其踪,娘,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莲儿,逢凶化吉....”
“娘,父亲终于要出仕为官了,孩儿也要进大明学院学习,娘...您可安心....”
....
一句句的低喃,在这荒山孤坟前响起,随着河风,渐渐飘远...
离此不过几十里的一处山谷之中,有一小村,村民不多,不过数十户而已,祖上为避元末战乱,隐入山中。
山谷料峭,外人很难进来,唯有一条河流,从山中盘旋而下,穿过山谷,再次流向远方,最终汇入秦淮河中。
此时山谷之中,河流旁,一个巨石上,有一少女盘膝而坐,手中竟然捧着一份大明日报,默然诵读。
当见到钱塘大案终于了结,所有元凶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秀目之中有热泪潸然滑落,滑过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掉落石面,无声碎裂。
良久,少女收起报纸,翻身下石,往河边不远一处木屋走去。
刚刚走近,一股浓郁的药香从木屋内传去,少女早已习惯,推门而入,院中一老者正在翻晒着各种药材,闻得开门声,头也不回的道:“丫头,你的伤才刚好,不宜到处乱走,还需尽心调养些时日才是。”
少女笑容浮现,牵动脸上那纵横的伤疤,显得有些狰狞:“木爷爷,莲儿已经全好了,谢谢爷爷让人带回来的报纸,莲儿今天很开心呢。”
老者微微转身,看了莲儿一眼,语气有些不确定道:“你大仇得报了?”
莲儿用力点头:“所有仇人都被绳之以法了,莲儿高兴。”
老者有些迟疑问道:“所以,你要走了?”
莲儿心虽不忍,但还是开口道:“木爷爷,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但莲儿心有挂念,还是想出去。”
老者微微一叹,转过身子,继续收拾着药材:“让你二虎哥送你出去,他路熟,有空就回来看看...”
莲儿躬身一拜,“谢爷爷....待莲儿事了,定回来给爷爷养老....”
“哼...爷爷身体好着呢,还不用你照顾,去做你自己的事去。”
莲儿心中轻叹,躬身一礼,转身向外而去:“我去找二虎哥...”
待到脚步远去,老者停手转身,望向其远去的方向,默然一叹,多乖巧的孩子啊,可惜命运对她似乎太残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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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青丝淬火,黑风初成
钱塘县经过这次大案,不仅方家三族被诛,产业全部充公,就连其他商家,主犯皆被诛杀,家族虽未牵连,但家产却皆被充公。
如今钱塘商业一时间跌至谷底。然对于一些小型商会而言,此时确实难得发展时机,少了大商的压制,不少小型商会,瞬间爆发出强烈的生机。
如比有一家以前不显山不漏水的“云裳阁”商会,最近就名声鹊起,原因无他,专司效仿大明商会“锦束阁”的女性内衣,生意爆火而出名。
商典虽立,亦有专利规定,但在商典出来之前,“云裳阁”就开始仿制内衣了,如今亦不好完全说他侵权,而且这个东西也不好定义专利,随便换个款式,你如何界定?
“云裳阁”也很聪明,专抠细节,设计的款式更多,材质也不差,关键的价格还便宜,能生意火爆,也并非没有原因。
短短不过两个月时间,“云裳阁”从京城到杭州,钱塘就连开数家分店,家家生意火爆,算是新兴的一家商行。
....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
头戴轻纱斗笠女子,缓步踏入城中,熟悉的城池,再也回不到的过去,让女子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她漫步游走城中,不知不觉再次来到楚家老宅,断垣残壁犹在,却无一熟悉之人。
想自己本不过一将死孤女,蒙小姐收留,随伺左右,后又嫁入楚家,不曾想短短时间,已是天人永隔。如今再度漂泊,恰如那无根之浮萍,不知明日将归何处也。
眼中悲意流露,却无泪水流出,该哭的早已哭过,自那日滚落山崖,纵是千般痛苦,她亦未曾再流过一滴泪。她已经懂得,哭是最无用的事情。
踟蹰良久,终是一声轻叹,转身离开,在市集买了些纸钱,径自往城外西山而去。
西山半腰,正是小姐及楚家墓地。
火光摇曳,女子静静跪坐坟前,神情空茫,不知所想。
良久,一道轻柔声音从身后响起:“不知可是莲儿妹妹?”
莲儿豁然起身转头,见不远处有一绝色女子,撑伞而立,雨后天青,女子淡然立于水墨山水之间,一身素衣,如同不染红尘之仙子。
纵容同是女儿身,莲儿这一刻不禁还是为之一呆,本以为自家小姐已是极美,未曾想竟还有如此倾城人物,姿色竟然犹在小姐之上。
微微回神,轻轻一礼:“不知姐姐有何吩咐?”
女子轻移脚步,靠近了些许,温道:“我名紫玉,不过方家公子一侍妾而已,对于莲儿妹妹之事,我早有耳闻,今日路过楚家旧宅,见妹妹盘桓良久,遂冒昧跟上,妹妹勿怪。”
莲儿心中一惊,微微后退两步:“方家?”
紫玉苦笑:“不过方家随手可送人的玩物罢了,妹妹何须警惕?”
莲儿微微疑惑:“不知姐姐找莲儿何事?”
紫玉环顾四周,一片空旷,不见人迹,这才回头道:“姐姐并无恶意。方家害楚家,家破人亡,亦是将我丢入火坑,如弃敝履,若非妹妹拼死进京告状,姐姐还不知何时能脱身,妹妹救命之恩,不可不报也。”说罢微微一礼,眼含感激。
莲儿见其不似做伪,戒心稍放,轻声道:“一切皆于家公子所为,莲儿可不敢贪功。”
紫玉浅笑道:“若无妹妹找上于家,焉有今日?你我皆不过这世上苦命弱女子罢了,以后当互相扶持才是。”
莲儿心中微动,“不知姐姐有何打算?”
紫玉悠悠一叹:“当初方家公子,欲模仿大明商会,售卖女子内衣,又恐大明商会追责,便暗中成立一商会,让姐姐打理,真有事那也是我的事,和方家无关,谁曾想如今方家已成过去,倒是此商会还在,也算是一种莫大讽刺吧。”
微微摇头苦笑:“那方公子,人品虽然不堪,然经商眼光倒是不错,如今商会生意倒是还过得去,不过姐姐一人支撑,难免力不从心,若妹妹信得过,来帮姐姐如何?以后它就是咱姐妹安身立命之业了。”
莲儿心中一动,试探问道:“姐姐如何信得过妹妹?你我不过素昧平生而已。”
紫玉笑道:“能为主家报仇,连性命都可不顾之人,姐姐都信不过,这天下再无可信之人矣,更何况妹妹还是姐姐的救命恩人,若妹妹想,产业皆送与妹妹又如何?”
莲儿心思电转:“姐姐,你我皆为恶官所害之苦命人,不若一边经营产业,一边暗中收拢一些苦命女子,专查天下贪官污吏如何?”
紫玉微微犹豫:“你我皆是弱女子,能成此大事?”
莲儿语气坚定:“都是死过一次之人,有何不敢?大不了一死而已。”
紫玉犹豫少许,轻叹道:“妹妹做主就好,姐姐信你,可有名称?”
莲儿不假思索:“‘黑凤’如何?”
紫玉宛然:“看来妹妹有此想法久矣,那就遂了妹妹之念吧...”
莲儿闻言轻笑,上前轻拉其手:“姐姐若无意,妹妹又如何劝说得动...”
两人不禁相视一笑,携手而去...
.....
同一时间,一支庞然商队,缓缓进入京城。
大明商队兼使团,出使中南各国,历时三年有余,终于回归。
京城正阳门外,人声鼎沸,旌旗蔽日。
一支风尘仆仆却秩序井然的庞大使团商队,如同蜿蜒的巨龙,缓缓穿过高大的城门。驼铃与马蹄声交织,奏响了一支跨越山海、历时三载方得归来的雄浑乐章。队伍中满载着异域的奇珍香气馥郁的南洋香料、光华流转的宝石、粗壮珍贵的象牙与紫檀木料,引得围观百姓阵阵惊叹,翘首张望。旌旗招展,甲胄生寒。一支绵延数里、风尘仆仆却秩序凛然的庞大队伍,正缓缓逼近京城。这不是泛海而归的舟师,而是穿越了中南半岛无数山川密林、历时三载方得凯旋的陆路使团。
队伍最前方,一面残破却依旧威仪的“明”字王旗迎风猎猎。旗下,一位身披蒙尘蟒袍、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炬的青年男子端坐于骏马之上,正是此番以亲王之尊担任正使的肃王朱。他身旁稍后半步,便是精于筹算、一路协理诸般事务的副使,户部侍郎周文沛。
与跨海归来满载香料珠宝的船队不同,这支陆路使团的驮马上,除了些许异域特产,更多的是捆扎严实的皮囊、木箱,以及一些用油布仔细包裹、形态各异的长条物件那是测绘所用的工具,以及更为珍贵的成果。
“看!是肃王千岁的仪仗!”
“往来皆是陆路?听说这一路尽是烟瘴之地,猛兽毒虫无数,真是艰难也!”
“后面那些箱子装的是什么?瞧着不像金银宝贝……”
百姓议论纷纷,目光中充满了对远方未知世界的好奇。
....
皇宫,奉天殿。
朱权早已得报,静坐龙椅之上。殿内百官肃立,默默等候。百官皆知,此次出使中南各国,陛下可是异常关注,也不知结果到底如何?
思索间,一声悠长喝声响起:
“陆路使团正使肃王朱、副使周文沛及主要成员觐见!”
唱喏声落,朱与周文沛率领数名核心成员,迈着虽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入殿中。
“臣朱(周文沛),奉旨出使中南诸国,宣谕圣化,勘察地理,今幸不辱命,归朝复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的声音带着沙哑,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兄、周爱卿,快快平身!”朱权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暖意,“三载陆路,艰险异常,王兄不辞劳苦,为我大明奠基南疆,辛苦了!”
这一声“王兄”,令殿内群臣感受到皇帝对兄长的亲近与对功绩的肯定。朱心头一热,深深躬身:“为陛下,为大明,臣万死不辞!”
周文沛随即出列,详细奏报:“启奏陛下,臣等奉肃王殿下指引,自云南出境,循古道,历麓川、八百大甸,深入暹罗、真腊、占城诸国。一路重申陛下怀柔远人之意,诸国首领皆感天恩,愿永世奉大明为宗主,并答应开通商贸,互通有无。”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这是与各国签订的商贸协议,并明确注明,贸易规则以大明为主,所有商贸皆通过市舶司,以太初币为唯一结算货币。请陛下御览。”
平安快速接过几份商贸协议,呈于案前,朱权仔细翻看,良久连连叹道:“好,好,皆诸位之功也。”
周文沛躬身道:“此乃臣之责,不敢贪功,另外此行最大之获,还有这些...”
他侧身示意,几名随从小心翼翼地抬上数个沉重的木箱与数个密封的铜筒。
“箱中所载,乃臣等沿途收集之耐旱作物种子,尤以占城优良稻种为最,已于途中试种一季,确比本土之种更耐瘠薄,成熟期更短。至于这些铜筒之内……”周文沛看向朱。
朱上前一步,亲手打开一个铜筒,取出一卷厚实的绢帛,与两名暗卫缓缓展开。
刹那间,一幅宏大、精细到令人窒息的山川舆图呈现在众人面前。图上,山脉起伏用墨色浓淡勾勒,河流走向以青蓝细笔描绘,城池、关隘、道路、驿站、乃至部落聚居点,无不标注清晰。更令人心惊的是,许多险要之处,还以极细的朱笔备注了可能的驻军数量、水源位置、可通过季节等兵家要讯。
“陛下,”朱的声音沉静而有力,手指划过地图上蜿蜒的路线,“此乃臣结合暗卫,三年来所绘地图拼画而成,皆依据实地勘察,辅以罗盘、测绳,甚至向当地土人反复求证,所绘之《中南陆路坤舆详图》。自云南至占城,主要道路、隐秘小径、可屯兵之谷地、需防范之险隘,尽在其中!”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百官皆非愚钝之辈,立刻明白这幅地图的战略价值,远胜万千金银。
朱权豁然起身,亲至图前,目光灼灼,凝视着地图上每一处细节,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好!肃王与诸位使团将士,此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此图,便是我大明未来经略南疆之基石!”